钟佘意微微歪了下漂亮的头颅。
他走到办公桌前,趴下来,就这么用两只手可可爱爱地撑在脸颊处,仰着头紧紧盯着江维岳的脸。
“你可真好看!”钟佘意不得不夸赞。
末了,又不忘揶揄地喊了一声,“哥!”
哪门子哥都不算的江维岳不知道怎么应对,只好低下头,继续看资料。
钟佘意沉下脸来。
面前的男人永远这副云淡风轻的稳重模样!他凭什么?有什么资格?
在江维岳出现之前,他是江家唯一的后代,是钟鼓馔玉养出来的独苗。两位舅舅把他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要什么有什么。
有一次家庭聚会上,二舅舅甚至笑着问他是否愿意改姓为江,过继到大舅舅名下?他彼时还小,懵懵懂懂的,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会带来如何的滔天巨浪。他只记得大舅母愤然离席,大舅舅默然叹气,二舅舅尴尬道歉,母亲则冷着脸喊管家把他抱走。
管家抱着他一路小跑,跑到很远才停下。
管家不知为何一直在抖,然后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小少爷啊,你要是能姓江该多好啊。”
没过多久,大舅母高高兴兴从福利院领回来一个小孩,比他大,比他高,比他漂亮,比他听话,所有人都来围观,他头一次被挤到角落里。
江维岳像个完美的机器人,从小就表现出超然的成熟和聪慧。旁人讽刺他,他充耳不闻,旁人诱惑他吃喝玩乐,他摇头拒绝,而后苦行僧般认真学习。旁人若是不开眼,故意抛出“生母养母恩情谁大”的话题,他则红着眼低头不说话。一个字不说,却又是最好的回答。
所有人越来越喜欢,越来越认可江维岳,而他,钟佘意,成了那个被高高举起又被重重撂下的“小可怜”。
再后来,大舅舅和大舅母先后去世,江维岳不吃不喝守在灵前,一滴眼泪没落,却把手心掐得鲜血淋漓。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如此喜欢幸灾乐祸,明明棺材里躺着的是自己的至亲,可他就是想笑。笑江维岳从此无人可靠,笑江维岳比他摔得还惨。好歹他还有母亲,江维岳只能再次滚回福利院,做回阴沟里的老鼠。
然而,二舅舅再次托举了他。哪怕后来二舅舅找回亲生儿子,依然把董事长之位交给他。
不合理!太奇怪!想不明白。
他去问母亲,母亲脸上泛着冷笑,只说让他不要掺和。
他如何能不掺和?
人生在世,总有所求。他,钟佘意,一辈子被阻隔在血缘礼法的高墙之外。他想跨过这堵墙,或者直接推倒这堵墙。
江维岳也应该有所求吧……为财?为名?为权?好像是,又不是。
直到前段时间他意外发现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忍了好几天,还是没忍住,准备今天正式砸到江维岳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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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了多日的名场面终于要来了。
钟佘意快高兴疯了。手指颤抖,唇角难压,就连四肢也不听使唤地膨胀再膨胀,他的头抻得越来越高,江维岳就缩得越来越小,以至于好似伸出脚就能把江维岳踩死。
若是江维岳肯低头求饶,或许他高抬贵脚,饶他一命。
“江维岳,我知道二舅舅把你的亲弟弟藏起来了。”
钟佘意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点飘,含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死死盯着面前男人的脸,希望这张四平八稳的脸,快快崩开裂痕,露出震怒、痛苦、害怕、担心……随便哪个词都会让他兴奋。
然而,江维岳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情绪。好似听到一句不相干的话,当然无需做出任何回应。
钟佘意破防了!
“你亲弟弟啊!你不在乎?还是被我吓到了?!!”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听话?原来被二舅舅拿捏了死穴!”
“二舅舅让你把江峙川送出国读书,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你不怕你亲弟弟出事?”
“我还知道你现在什么也没有!从法律上来说,江家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从情感上来说,呸!压根没有任何情感!二舅舅不过是利用你而已!你什么都没有!没有!”
江维岳从橘猫口中得知的信息很少,只知道所穿小说的简介以及必然发生的play剧情。当然他还拥有原主在当下时间节点前的记忆。
这个钟佘意有些本事啊,竟然知道了江茂武最不想人知道的秘密……
他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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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佘意期待已久的名场面并没有出现,只得耐着性子,抛出最大的诱饵,“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我会把你弟弟找出来,安排在一个只有你我知道的地方。”
他见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咬着牙又描绘了一幅美好画卷。
“你肯定不想一辈子都做棋子吧!肯定盼着和弟弟一起远走高飞,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江维岳哦了一声。
钟佘意精致的脸庞,瞬间被这个哦字拱得变了形,眼眶越来越红,就连金丝眼镜也错了位。
有点强迫症的江维岳伸出手,轻轻帮钟佘意摆正了金丝眼镜,而后认真道:“我怎么能麻烦你寻找我亲弟弟的下落?”
钟佘意:“?”
“何必舍近求远?不如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二伯把地址告诉你。”
钟佘意:“??”
“顺便再告诉二伯一个喜讯。佘意弟弟知道我被剥夺了继承权,被赶出江家户籍,替我抱打不平,为我伸张正义,他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好人……可堪大任啊!现在,立马,即刻,换成江姓,走马上任董事长!”
钟佘意:“???”
一直假寐的橘猫睁开眼:【宿主,你怎么把人搞哭了!你们老实人阴阳怪气起来杀伤力加倍啊!】
江维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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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佘意哭了!活这么大,只有江维岳能把他搞哭。不过之前他还能撑到家,躲被窝再哭,现在却当着江维岳的面哭得抽抽噎噎。
“上次见你哭,还是我们两个被绑架的时候……”江维岳从脑海里抽出记忆,试图转移话题。
“江维岳!你还敢提?!”
江维岳:“。”
钟佘意拼命擦着泪,然而泪失禁体质让他怎么都控制不住。
那年,他和江维岳,一个八岁,一个十一岁,同时被绑匪绑架。破旧的皮卡车在山间颠簸,他又吐又骂,骂劫匪胆大包天,骂江维岳丧门星。江维岳则一声不吭,警惕地盯着四周。待到深夜,这小子故意装作闹肚子……没过多久,他听到劫匪咒骂的声音:江维岳逃了。
钟佘意人生头一次感到害怕。他怕这又冷又饿的夜,怕劫匪把自己大卸八块,更怕江维岳活得比他长。就在他快要吓尿时,那个让他过去讨厌、现在讨厌、未来肯定还会讨厌的脑袋突然出现在长满蜘蛛网的窗外。
他至今记得江维岳拼命朝他挥手的样子。
那晚逃亡的路很长,很慌,到处都是扎人的荆棘,但有人紧紧拽着他的手,一秒都没松开。
他没有被抛弃。他也更加讨厌江维岳。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如此不计前嫌的人?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哭,哭到最后,江维岳不得不停下来哄他。
后来转危为安时,本以为江维岳会因此嘲笑他,谁料这小子一个字也没说,像是压根忘了般。
他现在提是什么意思?简直比打他一顿还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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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维岳好心递过来纸巾时,钟佘意的眼泪更多了,最后恼羞成怒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掀了。
“江维岳,你能不能现在、立马、即刻、去死!”钟佘意捂着脸,盖住泪,鸵鸟般发出一字一顿的无能诅咒。
江维岳坚定摇了摇头。
“不行。我得活着。好好活着!”
“钟佘意,你眼中没有我,才能看到这个世界……”
“你才能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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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峙川赶到公司时,恰好与钟佘意迎面撞见。
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表哥竟然两眼发红,眼尾含泪,瞧见他时欲言又止,末了,狠狠瞪他一眼,而后愤然离去。
江峙川放慢脚步,走了几步后,突然愣怔起来。
难道是他?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大哥为了让他留港读书,不惜和老爷子闹翻。家里人多嘴杂,大哥亲自下厨给他做云吞面的事肯定也传到了钟佘意的耳朵里。
大哥那么好,保不齐钟佘意仗着两人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情谊,在大哥面前卖乖求软,捷足先登了?
待他恍惚走进办公室时,瞧着脚下狼藉一片,心里更是荒凉。这不是“醋坛子打翻”又是什么?
他怎么能如此眼瞎?眼皮子底下被别人暗度陈仓撬了墙角?!
他呆呆看着正在弯腰捡东西的江维岳。
大哥的后背近在咫尺。可恨他现在不能质问,不能上前把遮盖秘密的衬衣扒掉,让荒唐的痕迹暴露出来。
不然哀求他?让他也看看另一个弟弟?
“大,大哥!”
江维岳闻声转过身来。
“是小川啊。”
“这是?”
江维岳尴尬笑了下,“佘意心情不太好,闹了点小脾气。”
说完,揉了揉因为不停捡东西累着的腰。
江维岳狠狠咬着后槽牙,往前急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压着火道:“能不能让他轻点?”
江维岳:“?”
江峙川抬起头来,眼尾泛红,“还是说,他……轻一点,大哥你会不爽?”
江维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