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知停了又起多少次,苏临安抱着那件沾着淡烟味的连帽外套,蜷在大树下,头轻轻埋着,不知何时便沉沉睡了过去。连日透支的身子早已撑到极限,这一觉睡得昏沉无梦,只剩浑身散架般的酸软。
等他再睁眼时,天边已经染满沉郁的墨蓝,夕阳彻底沉落,只剩最后一点微光勉强撑着天色。
他撑着冰凉的地砖想站起身,腿麻得失去知觉,刚直起腰,眼前便骤然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狠狠砸下来,连呼救都来不及,便直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消毒水味,柔软的病床,挂在床头的输液袋正缓缓滴着药液。
苏临安茫然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便看见林凯坐在床边,掌心紧紧裹着他的手,指节绷得发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守了很久。
见他睁眼,林凯紧绷的肩线猛地一松,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声音哑得厉害:“小安,你醒了,要不要先喝点水?”
苏临安下意识便往回收手,急着把小臂上淡去却依旧清晰的针孔藏进被单,动作却慢了一步。
“别藏了,我都知道了。”林凯轻轻按住他的手,力道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自责,“我没有怪你,是我的问题,让他们把你折腾成这副样子……”
苏临安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句辩解。
他以为会被质问、被埋怨,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剖心般的心疼。
他看见旁边柜子上放的那张银行卡,用手指了指,“林叔叔,这是他们给我的卡,我给你……”
“不用给我。”林凯打断了苏临安的讲话,语气坚定,“你收起来吧。现在我只想你多笑笑。”
“小安,你很久没对我笑了。”
苏临安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会的,林叔叔。”
……
那张银行卡,最终被苏临安默默收了起来。
在那之后,苏临安被林凯安排在医院静养,又在家慢慢调养,他因频繁采血虚耗殆尽的身体,终于一点点缓了过来,小臂上的针孔渐渐淡成浅痕,像一段不愿再碰的旧疤。
高中三年像被按了快进键,那些藏在长袖里的刺痛、擦肩而过的生疏、猝不及防的温暖,都在书页翻动与粉笔摩擦声里,慢慢淡成了背景。
高考结束,苏临安超常发挥,考上了一本院校,恰好和礼昭同校。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人声鼎沸,苏临安在人群里淡淡扫了一圈,却唯独没看见缘拟的身影。
后来听同学随口提起,说他早就办好了手续,去了国外念书,走得安安静静,没和任何人告别。
苏临安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仿佛那道曾投进冰面的石子,连最后一点涟漪,也彻底散了。
林凯心疼他,想照旧让他办走读,方便照看。这一次,苏临安却轻轻摇了头,拒绝了。
他想学着自己走,学着不再紧紧抓着谁的庇护,学着把那些破碎的过往,好好藏好,慢慢往前走。
大学四年,他靠着年年拿到的奖学金,和课余时间的兼职,安安稳稳度过了四年。
他和礼昭被分在同一个宿舍,礼昭依旧心细温柔,记得他胃不好,会帮他带热饭,会在他兼职晚归时留一盏台灯,也会在他啃不懂专业课的时候耐心讲解。
没有惊心动魄的纠缠,没有蚀骨的刺痛,只有平淡安稳的陪伴,两人的关系比高中时更亲,像亲人,也像最踏实的依靠。
苏临安偶尔会在安静的傍晚,想起医院走廊里的冰冷,想起那句“问路的陌生人”,想起颜檀的笑,想起缘拟那句轻浅的“我原谅你了”。
只是那些情绪,早已不再尖锐刺骨,只化作岁月里淡淡的风,吹过,就散了。
毕业后,苏临安顺利入职了一家市区的写字楼,做着文职类的工作,朝九晚五,偶尔加班,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他习惯独处,学不会职场里左右逢源的客套,也融不进同事间抽烟喝酒、聚餐应酬的圈子。同事们偶尔约着团建、下午茶,他总是委婉拒绝;别人聊八卦、谈人情往来,他也只是默默坐在工位上处理工作,不多言,不掺和。
苏临安也试着迈过一步,可端不起酒杯,说不出讨喜的场面话,连最简单的礼尚往来都做得生硬别扭,几番尝试后,终究还是放弃了。
办公室里的关系始终冷冰冰的,没人刻意为难他,也没人主动亲近他,苏临安反倒觉得自在。
他在公司不远处的老小区租了间单间,在五楼,没有电梯,屋子狭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外能看见老槐树的枝桠,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影子,对他而言,这方小小的空间,是不用伪装、不用迁就的安稳角落,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礼昭毕业后去了南方沿海城市发展,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两人隔得远,却从没断了联系。
礼昭总会时不时给苏临安发消息,分享当地的海鲜、街边的晚霞,或是工作里的趣事,絮絮叨叨的,像从前在宿舍里一样。
苏临安话少,却总会一条条认真回复,哪怕只是简单的“挺好的”“注意休息”,也成了他平淡生活里,一抹温柔的牵挂。
林凯有时也会打来电话想和苏临安见一面,但苏临安都以“过的很好,不用担心”婉拒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苏临安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在深夜的楼道里。
这天他照例加班到深夜,等把最后一份文件提交审核,整栋写字楼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明灭。
手机电量只剩最后一格,随时可能关机,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在微凉的夜色里,一步步爬上租住处的五楼。
楼道里黑漆漆的,连声控灯都坏了几盏,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走到家门口时,苏临安猛地顿住脚步——黑暗里,一道挺拔的身影直直立在他的门前,一动不动。
他的心瞬间揪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手心冒出薄汗。
漆黑中,他能清晰感觉到一道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带着说不清的情绪,让本就胆小的他浑身发僵。
[那个人是谁?]
[要不要现在跑?]
就在他慌得不知所措时,那人缓缓往前迈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