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卡里的五万零四十五元,是他省吃俭用、日夜压缩开支,一点点攒下的全部积蓄。
这些不堪又难堪的过往,他打心底里抵触,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说出口。
沉默良久,他只能扯出一个拙劣又苍白的谎言:“有五万……剩下的钱,我一时糊涂去赌,全都输光了。”
林凯当即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语气笃定无比:“小安,你太干净了,根本不适合骗人。以你的性子,一辈子都做不出放纵挥霍、沾染赌瘾的事。”
苏临安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林凯看着他强装倔强、独自咽下所有苦楚的模样,心头一软,不再继续逼问伤疤。
他侧身从一旁的零食袋底部,摸出一张全新的银行卡,不由分说塞进苏临安掌心,眼神坚定,语气却格外温和。
“这卡里一共六十万,包含当年拖欠你的补贴与这些年的利息,连本带利。你好好收着,不许再推拒。”
苏临安猛地一怔,下意识缩回手,拼命想要退回那张卡。
六十万于现在的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数字,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他根本承受不起。
“我不能要。”他声音发颤,用力摇头,“林叔叔,数额太大了,我受不起。”
“这不是施舍,更不是多余的恩情,是你本该得到的补偿。”林凯稳稳按住他退缩的手,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当年他们狠心抛下你,多年漠视你的存在,亏欠你的,远远不止这六十万。”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苏临安紧绷的心防,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与深入骨髓的自卑,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可是……我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了。”他声音发颤,满是疲惫与抗拒。
“不用牵扯,也不用联系。”林凯轻轻叹气,耐心安抚,“这笔钱干干净净,只属于你一个人。拿着它,不用再挤在这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不用为了省钱三餐凑合…小安,你不用委屈自己,好好活下去。”
苏临安死死攥着那张陌生的银行卡,指尖冰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当年张宇打电话来索要钱财、只为成全张梓洋的时候,他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整夜整夜地无声落泪。
明明他也是血脉相连的孩子,却从来得不到半分偏爱与顾及。
苏临安大学四年的学费都是林凯帮忙交的,如果不是苏临安坚持,林凯甚至连他的生活费也一并给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
颜檀一直守在门外,屋内所有的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推门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泪流满面的苏临安身上,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紧绷,快步走到他身侧,沉默将他护在身后。
他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忌惮、不安,还有浓烈的心疼,却格外安静,没有贸然插话。
林凯看向颜檀,眼神平静而郑重:“往后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凡事独自硬扛,别再让他习惯性委屈自己。”
颜檀重重颔首,目光落回苏临安单薄的背影上,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不会再让他受一点苦。”
苏临安抿紧泛白的唇,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他喉咙堵得发疼,哽咽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双手死死攥着两张银行卡,指节用力到泛白。
林凯见他情绪起伏过大,不愿再多做打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轻步走出小屋,轻轻合上房门。
门外的人刚走远,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苏临安背过身,无声落泪。
颜檀看着他颤抖单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环住苏临安的腰,察觉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便收浅力道,只轻轻将人拢向自己,用自身的温度慢慢安抚他。
“哥……”他声音沙哑低沉,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你哭吧,我一直在。”
苏临安微微偏头,靠在他单薄却安稳的肩头,温热的泪水浸透颜檀的衣料。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沉默地掉眼泪,可这份无声的崩溃,远比嘶吼崩溃更让人揪心。
数年独自熬过来的委屈、长久隐忍的孤单、刻进骨子里的不安,还有被亲情反复刺伤的伤疤,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他恨过狠心抛弃自己的亲生父母,恨他们毫无底线的偏心,将所有偏爱都给了另一个孩子;他愧疚过林凯多年无私的照拂,拼尽全力想要两清,不想一辈子活在亏欠里;他更惶恐过颜檀的归来,怕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再次坍塌破碎。
良久,情绪稍稍平复,苏临安缓缓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颜檀,我累了,我想休息。”
颜檀身躯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舍与担忧,却还是低声妥协。
“好,哥你早点休息。”
“嗯。”
门被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苏临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