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洵的黑伞始终稳稳地倾在苏临安头顶,将漫天雨丝彻底隔绝在外。
苏临安挨着他身侧走着,脚步放得很轻,心底依旧翻涌着从礼昭家逃出来的惶惑,还有身边人带来的、不敢深究的安稳。
一路鲜有车辆,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孤寂。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骤然亮起,池洵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将苏临安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避开路边溅起的水花。
苏临安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对面街角,却在瞥见一道身影时,猛地顿住了。
对面公交站台下,倚着一个男人。他微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星火在雨夜里明明灭灭,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低头看着手机,周身透着一股散漫的慵懒,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雨水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却毫不在意,只是静静躲在檐下,像是在等公交,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苏临安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视线就那样牢牢黏在那人身上,挪不开分毫。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直到路口的绿灯亮起,提示音滴滴响起。
公交站台下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头。
雨水顺着屋檐滑落,模糊了些许视线,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苏临安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猛地攥紧,连带着呼吸都停了一拍。
[缘拟。]
回忆似乎都涌了上来,美好的,痛苦的记忆不停地在苏临安脑中炸开。
颜檀,林凯,礼昭,池洵,最后是缘拟。
七年前他所依靠,所信赖,所喜欢,所想见的人,全都在这些天碰见了。
缘拟显然也注意到了苏临安,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一凝,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灰簌簌落在雨水中,瞬间被打湿。
“怎么了?”
身旁传来池洵低沉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苏临安的失神。池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街角,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锐利,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悄然沉了几分。
苏临安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冻得发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没、没什么……”
即使再遇见又如何?
他跟缘拟的关系早就碎的干干净净,即便缘拟已经说原谅了他,也没有多大用处。
他不敢再看对面的缘拟,心底又慌又乱,手足无措。
他能感受到,缘拟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即便他已经低下头,那道目光依旧灼热,带着探寻,直直落在他湿透的发丝、泛红的眼眶上。
池洵垂眸看了眼身边浑身紧绷、微微发抖的苏临安,没有再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苏临安身前站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对面传来的视线,用自己的身形,将苏临安护在了身后。
他的动作自然又隐秘,带着无声的庇护,没有张扬,却给了苏临安一丝隐秘的安全感。
“绿灯了,走了。”池洵的声音依旧平静,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苏临安的胳膊,力道温和,带着安抚,引着他快步穿过马路。
苏临安低着头,跟着池洵的脚步往前走,全程不敢再往对面看一眼,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余光隐约瞥见,缘拟掐灭了手中的烟,似乎想要朝他走来,却又顿住了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临安靠在池洵身侧,后背却莫名冒出一层冷汗,原本稍稍平复的情绪,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偶遇搅得一团糟。
陈邢口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肩膀处残留的酸痛,心底翻涌的惶惑,还有方才缘拟复杂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池洵感受到身边人愈发紧绷的身形,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脚步放得更慢,声音放轻,淡淡开口:“就快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临安鼻尖一酸。
他轻轻点头,把自己往池洵身侧又靠了靠,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任由池洵带着他,往前走,逃离身后那道让他心慌的目光,也逃离这无尽的、让人窒息的迷雾。
他以为自己早已和过去斩断联系,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能逃掉。
“到了。”不知过了多久,池洵的声音传来。
苏临安回过神,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小区门前,雨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苏临安攥了攥冰凉的指尖,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和池洵拉开一丝距离,垂着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与局促:“谢谢你。”
池洵依旧稳稳撑着那把黑伞。
“不用谢。”池洵声音很淡,依旧没什么情绪。
苏临安一步步往小区里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沉得厉害。不过短短几十步路,他还是没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街头,昏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波光粼粼,哪里还有池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