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池洵画了自己整整十年。
苏临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指尖攥着的温水杯壁温度早已散尽,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控制不住的轻颤。
刚刚挣脱一个牢笼,转头便踏入了另一个更深、更安静、根本无从逃离的囚笼。
他怕了。
是发自心底的、极致的惶恐。
不敢再看满墙的画作一眼,不敢再抬头看池洵,苏临安猛地回神,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要离开这里。
池洵却稳稳站在门框中央,背脊挺直,双臂微微张开,不强势,不凶狠,却彻底封死了他所有的出路,一寸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没有逼视,没有发怒,眼底温柔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深邃,安静地看着仓皇失措、一心想逃的少年。
苏临安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头的慌乱愈发汹涌,唇瓣微微发抖,下意识就想侧身从他臂弯间钻出去。
就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池洵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极低、极哑的克制,轻轻扣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如果你想走,就把戒指还给我。”
话音落下,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晃了晃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素净的银戒。
同款的戒指,一枚在他的指间,一枚在苏临安的指间。
苏临安承认,池洵当时给他戴上戒指是惊喜的,开心的。晚风残留的暖意、掌心相依的温度、绝境之中被护住的安心,还残留在感官里。
可眼前满墙的画像,像冰冷的警钟,一遍遍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抬眼,视线慌乱又无措,掠过池洵沉静的眉眼,最终死死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上。
漫长的沉默里,恐慌一点点压过心底所有的动容与欢喜。
苏临安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认怂了,也怕了。
他怕池洵想颜檀一样,想控制着他的一切,甚至比颜檀的做法还要恶劣。
苏临安突然想到了池洵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我们总共见面不到七次。”
他后悔了。
苏临安颤抖着抬起右手,指尖抵在微凉的戒圈边缘,一点点用力,试图将那枚素圈银戒从无名指上褪下来。
指尖僵硬发软,反复摩挲了好几次,才勉强将戒指滑动半分。
只要取下这枚戒指,他和池洵就再无可能。
可就在银戒即将脱离指根的那一刻,一只冰凉有力的大手骤然覆了上来。
力道猝不及防,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背,将他褪戒指的动作彻底制止。
力道不伤人,却绝对不容挣脱。
“现在,不准摘了。”
苏临安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眸子素来冷淡如寒潭,此刻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苏临安喉间发堵,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放开我……”
池洵没放。
他没有发怒,没有失控,只是安静地、固执地扣住他的手,将那枚戒指重新推回指根,动作轻缓却笃定,指尖带着常年不与人亲近的凉薄,唯独落在他身上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年前就见过你一次,”他声音很轻,淡得像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目光掠过墙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清冷的语调,裹着十年沉默的执念,字字砸在苏临安心上。他浑身发冷,却挣不开那只微凉却坚定的手,也逃不开那双始终清冷、唯独映着他一人的眼眸。
池洵扣着苏临安手背的力道依旧克制,微凉的掌心稳稳覆着他的手,没有禁锢的暴戾,却有着不容撼动的固执。
“我从没奢望过能再遇见你。”
池洵垂眸,目光淡淡落在苏临安发白的指尖,嗓音清冽低沉,像深秋掠过林间的晚风,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喜怒,只藏着沉淀多年的怅然。
还未等苏临安从巨大的震撼与惶然中回神,池洵清淡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缓缓揭开了他们寥寥数次交集里,深藏的隐秘心动。
“七年前那个雨夜。”
他抬眼,清冷深邃的眼眸直直锁住苏临安慌乱无措的眉眼,眸光安静、澄澈,却裹挟着跨越数年的深情,沉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我时隔三年,第一次再见到你。”
“从前我只敢画你。”池洵的语气始终清冷克制,没有炽热的告白,字字平淡,却字字真心,“隔着纸张,隔着时光,远远看着就够了。”
“但再次遇见你之后,我不想只画你了。”
他微微收紧掌心,力道温柔却坚定,将两人戴着对戒的手牢牢贴合,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过苏临安指根的戒圈。
“我想拥有你。想靠近你,想陪着你,想和你站在一起。”
掌心相贴的温度明明微凉,落在苏临安皮肤上,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所以,不要妄想摘掉这枚戒指,如果你想,我们可以重新挑选一对你喜欢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