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住嘴,死死压住喉咙里哽咽的哭声,肩膀剧烈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轻轻溢出:
“礼昭……我、我没地方去了。”
“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听筒里礼昭温和的问询还在继续,低柔的嗓音透过电波漫过来,是黑夜里唯一一点温热的底气。
可苏临安所有的哽咽、所有的哭诉,瞬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冻结,四肢百骸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包裹,连发抖的肩膀都猛地僵住,再不敢有半分动静。
风停了。
萧瑟的晚风仿佛在这一刻静默无声,整条空旷的街道死寂得可怕。
他原本埋着脑袋,蜷缩在路灯下狼狈啜泣,无意识地抬眼望向前方空旷的马路,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浑身僵死,呼吸骤停。
夜色沉沉,远处路灯昏黄昏暗,光影交错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站在不远的行道树下,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夹缝里,周身气场清冷又淡漠,带着一股疏离的漠然。
指尖夹着一支烟。
微弱的烟火红点,在漆黑的夜里明灭不定,忽暗忽亮,轻轻焚烧着,勾勒出那人清隽却寡淡的眉眼。
是缘拟。
他没有动,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蹲在路灯下狼狈崩溃的苏临安。
那道视线太沉、太静、太洞悉一切。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半分偶遇的诧异,反倒像是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烟丝燃烧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缘拟微微垂着眼,薄唇轻抿,白色的烟雾缓缓从唇边溢出,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大半神情,却唯独挡不住他落在苏临安身上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深的东西。
似嘲讽,似冷眼旁观,又藏着一丝让人读不透的、沉甸甸的深意,静静俯瞰着他的手足无措、溃不成军。
苏临安心脏骤然紧缩,比刚刚逃离池洵囚笼时更加恐慌、更加冰冷。
除了礼昭,之前跟他有过瓜葛的男人他一个也不想再碰见了。
苏临安举着手机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听筒里礼昭焦急的呼唤一遍遍传来:“临安?你怎么不说话?在哪里?”
温热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他已经听不清分毫。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被前方那道沉默伫立的身影牢牢攫住。
喉咙干涩发疼,未干的泪水僵在眼睫,冰凉的夜风再次吹过来,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蹲在原地,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锁链死死钉在路灯之下。
明明已经逃出了密闭的房间,逃出了池洵温柔的囚笼,可这一刻他才骤然发觉:
他好像,从来没有逃出这一张缠绕着所有人的网。
缘拟终于微微动了。
他抬手,指尖轻弹烟灰,细碎的星火落在地面,转瞬湮灭在夜色里。
隔着沉沉夜色,他看着脸色惨白、满眼惊恐的少年,唇瓣轻启,声音压低,清冷淡漠,穿透晚风,精准落在苏临安耳中:“戒指摘了,然后跟我走。”
这几个字个字,轻飘飘的,不带半分情绪,却瞬间碾碎了苏临安最后一丝侥幸。
那句冰冷强势的话音落下,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苏临安所有的退路。
他猛地回神,眼底的惊恐尚未褪去,本能的抗拒瞬间翻涌上来。
不。
他绝不跟缘拟走。
苏临安咬紧发白的下唇,压下浑身的颤栗,颤抖的指尖立刻点开手机屏幕,想要快速定位、发送位置。
礼昭是他唯一的救赎,是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温柔干净的光。他只信礼昭,只等礼昭来救他。
屏幕微光刺眼,位置界面即将弹出。
可下一瞬,缘拟淡漠的嗓音再次穿透死寂夜风,不轻不重,却带着足以颠覆一切的重量,直直砸进苏临安混乱的心底:
“你以为礼昭是什么好人吗?”
轰——
苏临安的动作骤然僵死。
指尖停在屏幕中央,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彻底愣住。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轰然嗡鸣,所有的慌乱、所有的急切,全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这句话太熟悉了。
刻骨又惊悚的熟悉。
前不久陈邢也曾对着礼昭说过相同的话。
那时他不懂,只当是旁人恶意揣测,是别人嫉妒礼昭对他的好,是所有人里,唯独礼昭真心待他、毫无所求。
可此刻再次听见,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他的五脏六腑。
听筒里,礼昭温柔带着催促的声音还在清晰传来,温柔依旧,妥帖依旧,是苏临安刻在心底的安稳:“苏临安,别愣着,把位置发给我,我马上到,别怕。”
电话从未挂断。
全程实时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在空气里。
缘拟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声线极淡,却字字诛心,直刺苏临安最脆弱、最依赖的软肋:
“你信礼昭还是信我?”
一句话,劈开生死,割裂对错。
空气彻底死寂。
晚风静止,路灯惨白的光冷冰冰覆在苏临安单薄的身上,将他所有的侥幸与安稳,劈得粉碎。
缘拟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可礼昭从来没有对自己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也没有强迫他做过什么。
苏临安懵了。
彻底懵了。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疯狂发抖,屏幕光影摇晃,眼底的水光彻底乱了,惊恐、茫然、不敢置信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听筒里的礼昭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语气微微沉了些,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迫:“苏临安?你有没有事?缘拟不让你说话吗?”
缘拟静静立在夜色阴影里,不逼不迫,只是淡淡看着他崩溃挣扎,看着他赖以生存的信仰摇摇欲坠,重复追问,势必要他给出答案:“选一个。”
苏临安垂眼,挂断了电话。
缘拟的话提醒了苏临安,尽管礼昭对他很好,可那晚淋的雨却依然记忆犹新。
他一直都害怕礼昭会像那晚一样失守诺言,让他独自苦苦等待,他不想再一次因为这个受伤。
之所以不喜欢礼昭,也是因为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