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浑身发抖、瞳孔震颤,几乎快要站不稳的苏临安。
少年整个人都僵住,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抠着衣角,指节泛白,那双原本盛满茫然无措的眼,此刻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惊惧、恍惚与碎裂。
赵善。
那是苏临安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是他年少最痛的执念,是他一辈子的软肋。
缘拟所有提前酝酿好的、字字诛心的真相,所有积攒多年的隐忍与控诉,在看见苏临安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时,骤然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怕和礼昭撕破脸,不怕彻底结怨,不怕对峙交锋。
可他怕苏临安垮掉。
礼昭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笃定的胁迫,像拿捏住了缘拟唯一的软肋:“你继续说。”
“你把七年前的事,全部摊开告诉他。”
“让他知道,他一直依赖、一直救赎他的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缘拟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腔翻涌着滔天戾气,目光在瑟瑟发抖的苏临安和步步紧逼的礼昭之间来回撕扯。
良久。
他终究是闭了闭眼,硬生生咽下了所有未说出口的真相。
冷硬的唇瓣彻底抿紧,再没有吐出一个字。
他没再说下去。
喧闹的对峙,骤然戛然而止。
可沉默,比任何刻薄的争执、刺耳的真相,都要让人窒息。
苏临安浑身发冷,血液像是瞬间冻僵在四肢百骸。
奶奶。
赵善。
七年前猝然离世的奶奶,是他童年唯一的光,是他无人可依的年少里,唯一的庇护。
这么多年,他始终以为奶奶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离开人世。
可现在——
缘拟的质问,礼昭的警告,两人心照不宣、暗流汹涌的对峙,赤裸裸地告诉他:事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奶奶的死,有隐情。
而这份隐情,和礼昭有关。
和这个唯一尊重他的选择,对他无条件好的礼昭,息息相关。
苏临安的呼吸开始发颤,胸口剧烈起伏,酸涩与恐惧密密麻麻席卷全身,几乎让他窒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腥甜的哽咽堵在胸腔。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礼昭,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此刻碎得彻底,带着颤抖的、卑微的求证:“……是真的吗?”
礼昭垂眸,望着他破碎无助的模样,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复杂的疼惜,随即又被冷静的克制覆盖。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重新抬眼,看向沉默默认一切的缘拟,声音冷而淡:“你看,这样胡说,让他怎么受得了?”
缘拟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到几乎没有血色,胸腔里怒火与心疼反复拉扯,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苏临安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轻颤,眼泪无声无息滑落脸颊,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看着沉默隐忍的缘拟,又看着不辩不答的礼昭,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真相都更伤人。
原来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秘密,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原来他日夜思念、满心愧疚的奶奶离世另有隐情。
原来他视作救赎、满心信赖的礼昭,从一开始就藏着不可告人的过往。
“为什么……”
苏临安声音破碎沙哑,微弱得快要消散,“你们都瞒着我……”
没有人回答。
客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少年压抑又细碎的呼吸声。
礼昭缓步上前,想要靠近安抚他,却又被缘拟冷冷挡住。
“别碰他。”缘拟声音沙哑冰冷,“你不配。”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礼昭眼底温柔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疏离,“至少我陪着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至少我没有用陈年旧事,狠狠往他心上捅刀子。”
“你那算陪伴吗?”缘拟毫不退让。
苏临安看着争执不休的两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无比陌生。整个世界好像都在联合起来欺骗他。
他缓缓往后退了一步,眼神空洞茫然,再也没有之前的怯懦与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
“不用争了。”
苏临安轻轻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谁都不选。”
他抬起眼,依次看过缘拟,又看过礼昭,眼底一片冰凉。
“你们都有秘密,都瞒着我,我讨厌你们。”
说完,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屋子。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隔绝了客厅所有对峙、算计、隐瞒与纠缠。
客厅里两人僵在原地,气氛降至冰点。
一个手握旧年隐秘,不敢言说。
一个满腔深情执念,不敢戳破。
而门外的苏临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抱住膝盖无声落泪。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没有归宿。
如果可以,他宁愿陪着赵善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