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驶出城区,穿过乡间林荫道,最终稳稳停在了墓园山下。
熟悉又陌生的地界,草木葱茏,清风寂寂。
四年了。
自从考上大学,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这里。
车门开启,微凉的山风迎面扑来,瞬间裹住了苏临安单薄的身子。
他抬脚落地,双脚踩在熟悉的青石路面上,心底骤然掀起滔天翻涌,酸涩、怀念、惶恐、茫然,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堵得他呼吸发颤。
礼昭紧随其后下车,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给予他仅存的、沉默的空间。
苏临安抬步,一步步顺着蜿蜒的石阶往上走。
山路干净整洁,沿途草木修剪得整齐利落,没有半分荒芜杂乱。越靠近山顶墓地,这种规整感就越发明显。
直至走到那方刻着“赵善”二字的墓碑前,苏临安脚步骤然顿住。
石碑一尘不染,碑前干净清爽,没有枯枝落叶,角落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碑前的石台上还摆着一束早已风干、却摆放整齐的白色雏菊。
年年岁岁,四季常青,干净得过分。
根本不像是四年无人问津、无人祭拜的模样。
苏临安怔怔地伫立在墓碑前,瞳孔微微发颤。
他本以为奶奶的墓园早已荒草丛生,只剩满目萧瑟。可眼前景象截然相反,分明是有人常年定期前来打扫、打理、祭拜,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是谁?
这个念头在心底疯狂盘旋,万千疑惑缠绕心头,压得他心口发闷。
无数猜测在脑海里交织冲撞,搅得他心绪纷乱。
就在他失神怔忡,死死盯着墓碑暗自揣测之时,身后的林荫小径上,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沉稳、无比熟悉的嗓音。
“小安,你回来了。”
苏临安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僵硬地缓缓回头。
是林凯。
“林叔叔……”苏临安心中已有了答案,忍不住哽咽。
苏临安一直在躲着林凯,上大学四年,苏临安四年就没回来过。
逢连过节都是住的酒店或者到礼昭家借住,甚至在前些天林凯来找自己时,自己也只想着赶紧将银行卡交给林凯然后断了联系。
他从来都不想两清的。
林凯缓步上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濒临破碎的少年,抬手,极轻地拍了拍苏临安的后背:“是想赵奶奶了吗?”
苏临安点头。
林凯的目光越过苏临安的肩头,淡淡落向身后伫立的礼昭,语气温和,带着礼貌的试探:“这位…是你的朋友?”
安静的墓园里,两道声音骤然同时炸开,截然相悖,针锋相对。
苏临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淡又干脆,裹挟着连日积攒的失望、疏离与怨怼,没有半分迟疑:“不是。”
他早已不想再和礼昭扯上任何温柔的羁绊,那些所谓的陪伴与守护,如今看来全是掺假的算计。
而紧随其后,礼昭温润的嗓音稳稳落下,笃定又执拗,带着一丝不容推翻的认真:“是。”
一字之差,彻底撕开了两人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苏临安要彻底割裂、一刀两断,而礼昭,哪怕被揭穿隐秘、被万般疏离,仍旧固执地攥紧两人之间仅剩的一丝关联,不肯放手,不肯退后半步。
空气瞬间凝滞,尴尬又紧绷。
林凯眼底微光微动,将这极致拉扯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深究其中缘由,也没有戳破两人的僵持,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这个尖锐的话题,不愿让苏临安难堪。
“回来就好。”他语气温润,目光落回苏临安苍白憔悴的脸上,满眼都是心疼与软意,“小安,中午要回家吃饭吗?”
[回家。]
苏临安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泛红的眼睫轻轻颤动,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好。”
“我想先陪奶奶待一会儿,晚点过去。”
林凯温柔颔首,转身缓步离开。
偌大的墓园,冰冷的墓碑,漫天清风,最终只余下苏临安和礼昭两个人。
所有外人的温柔庇护尽数褪去,再也没有躲闪的借口,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
积压了七年的秘密,缠绕了七年的心结,终于到了必须揭晓的时刻。
苏临安缓缓抬眼,湿漉漉的眼眸通红一片,直直锁定身前的礼昭,眼底的茫然、疲惫、伤痛层层叠加,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执拗。
他声音轻颤,却字字铿锵,落在寂静山野里,格外清晰:“现在,告诉我所有真相。”
“七年前,奶奶的死,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山风穿过寂静的墓园,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簌簌声响落在耳畔,衬得周遭愈发荒芜死寂。
苏临安通红的眼眸死死凝着礼昭,浑身的神经都绷到极致,七年的愧疚、猜忌、煎熬尽数压在眼底,只等着对方一句答复。
可礼昭垂立在原地,始终沉默着。
他没有接话,没有半分要坦白过往的意思,方才淡然沉静的眉眼,此刻覆满了细碎的狼狈与落寞。
风吹乱他整齐的鬓发,也吹散了他最后一点从容体面。
在苏临安孤注一掷的逼问里,他偏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隐秘,避开了那条血淋淋的过往,只抬眸深深望着眼前决绝疏离的少年,嗓音低哑干涩,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卑微与茫然,轻轻反问:“我们现在……连朋友也不是了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裹着七年寸步不离的陪伴,裹着他日复一日的隐忍与偏执,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方才苏临安那句斩钉截铁的“不是”,像一把最软也最锋利的刀,直直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
他可以接受苏临安恨他,可以接受苏临安怪他,可以接受真相揭晓后所有的决裂与惩罚。
可他唯独接受不了,他们之间,彻底一无所有。
苏临安闻声一怔,胸腔里翻涌的剧痛骤然一顿,随即涌上无边的寒凉。
积攒多日的委屈、痛苦与崩溃,瞬间冲破了所有隐忍。
苏临安指尖微微发颤,通红的眼底褪去最后一丝茫然,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嘲讽。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颤抖,却字字尖锐,句句诛心:“是的,我们不是朋友了。”
现在在苏临安看来,礼昭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
山间的风彻底凉透。
礼昭眼底的落寞与破碎骤然敛尽,那副温润得体的假面彻底崩塌。
他微微抬眼,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身侧冰冷的墓碑,扫过赵善安静肃穆的名字,眼底没有半分敬畏,没有半分愧疚,只剩一层凉薄又轻佻的漠然。
那模样,仿佛墓中长眠的故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临安看着他骤然转变的神色,心口猛地一沉,莫名的不安骤然窜起。
下一秒,礼昭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薄、阴冷,带着破罐破摔的肆意,嗓音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冰冷的漫不经心。
“既然不是朋友。”
“那真相,就不必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