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昭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深处的凉薄与自欺,继续编织这场完美的坦白:“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奶奶急性心衰离世,走得突然。”
“她临终前千叮万嘱,让我绝对不能告诉你实情。她不让你知道她早就油尽灯枯、硬撑着陪你长大,不让你知道她是放心不下你才走得难以安息。她只想让你好好考试、好好读书,心里无牵无挂,干干净净往前走。”
“所以我瞒了你。”
“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愧疚,怕你自责,怕你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奶奶。”
“我以为这是保护。”
礼昭抬眼,眼底翻涌出逼真的痛苦与悔恨,声音微微哽咽:“可我错了。”
“我太自负、太独断。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困住了你七年,也困住了我自己。我让你在无尽的自我怀疑和梦魇里熬了七年,让你把我所有的陪伴,都当成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
“这是我唯一的罪。”
风掠过墓碑,寂寂无声。
苏临安僵在原地,泪水无声滚落。
所有的猜忌、所有的对峙、所有日夜煎熬的恨意,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不是算计。
不是恶意。
是奶奶临终的托付,是少年偏执笨拙的守护,是一场错了七年、却源于温柔的隐瞒。
他怨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到头来,竟是一场双向的身不由己。
礼昭上前极小一步,不敢触碰,语气卑微又克制,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苏临安,我所有的错,就是瞒你太久。”
“缘拟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当时太害怕,我怕你接受不了。”
“可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我从遇见你那天起,所有的私心、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坚持,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你。”
“现在所有我能说的真相,我都一字不落地告诉你了。”
他望着苏临安苍白破碎的侧脸,声音轻得像赌上余生:“你能不能……试着,不要彻底推开我?”
整片墓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苏临安静静伫立在赵善的墓碑前,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通红的眼眸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眼底积攒了七年的冰冷、怨恨与猜忌,早已在礼昭精心编织的真相里,一寸寸消融殆尽。
不是算计。
不是欺骗。
是奶奶临终最沉的托付,是礼昭偏执又笨拙、错得离谱却纯粹至极的守护。
七年隐瞒,不是恶意的操控,是笨拙的保护。
苏临安缓缓垂落眼帘,长长的眼睫湿漉漉的,不断轻颤。积压在心口七年的巨石轰然落地,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恨错了人,也怨错了过往。
良久,他才轻轻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过之后的绵软与无力:“你早该说的。”
礼昭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侥幸,转瞬便被浓重的愧疚与温柔覆盖,他放低姿态,嗓音卑微至极:“是我的错。”
“是我太胆小,太自负,总以为自己能扛下所有,总觉得隐瞒能护你周全。”
“我以为我能一辈子瞒下去,让你干干净净、无牵无挂地活着,却没想到,反而让你痛苦了整整七年。”
他不敢靠近,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迁就着苏临安所有的情绪,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易碎至极的珍宝。
“苏临安,对不起。”
苏临安望着墓碑上奶奶温柔的名字,鼻尖依旧发酸。他想起这些年礼昭无处不在的陪伴,想起出租屋里满满当当、无微不至的生活用品,想起自己落魄无助时,永远是这个人第一时间出现,替他遮风挡雨。
缘拟的对峙、揭穿、争执,那些让他心惊的疑点,此刻全都被温柔的苦衷覆盖。
他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偏激、太决绝,是不是错怪了礼昭所有的真心。
“我不怪你护着我。”苏临安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山间拂过的风,“我只是……怪你不告诉我。”
仅此而已。
所有刺骨的怨怼,尽数烟消云散。
他克制着所有汹涌的情绪,不敢僭越,只轻声询问:“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这是他此刻最恐惧、最在意的答案。
苏临安沉默了很久。
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角,也吹动他纷乱的心绪。
“嗯,是朋友。”
礼昭浑身一震,漆黑的眼眸骤然亮起细碎的光。
“但是礼昭。”苏临安抬眸,通红的眼底依旧带着一丝清醒的疏离,没有彻底毫无保留的亲近,留着一道浅浅的、无法彻底抹平的缝隙,“我可以不怪你的隐瞒,可以试着放下所有过往。”
“可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从前那种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信任,碎了就是碎了。
经历过揭穿、对峙、猜忌与决裂,经历过层层隐瞒,他再也做不到全然坦然地靠近。
礼昭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却心甘情愿接受所有结果。
“我不急。”他立刻应声,语气温顺得毫无棱角,满是耐心与迁就,“我们不用急着回到从前。”
“你想慢一点,就慢一点。你想疏离一点,我就安分守己,不打扰,不逾矩。”
“只要你不推开我,只要你允许我留在你身边,多久我都等。”
苏临安看着他眼底全然的顺从与温柔,心底最后一点紧绷彻底卸下。
他转过身,不再看向墓碑,也不再看向两人之间僵持的过往,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风,哑声道:“先回去吧。”
“林叔叔还在等我吃饭。”
礼昭颔首,温柔应声:“好。”
他依旧不敢上前并肩,默默落后半步,像最忠诚的守护者,安静跟在苏临安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