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路上,赵寻英一直闷闷不乐。去时匆匆赶路,几人都是骑马奔赴,如今返程倒是不必如此急切。马车辘辘,车轮碾过道上的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车外的景色从辽东的苍茫白雪,渐渐过渡到京畿一带的灰墙黛瓦,村庄稠密了些,人烟也多了些,可赵寻英始终靠在车壁上,大多时都在闭目养神。
赵承坐在她对面,一路变换着法子逗她。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军中听来的见闻,路过人烟稠密处,他还掀开帘子探头张望,看到什么都要问上几句,大有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可赵寻英只是“嗯”一声,嘴角牵一牵,很快又落回去。
见赵寻英对此都无动于衷,赵承只得凑过去给她看自己的手,“阿姐你瞧我这双手,”他把手掌摊开来给她看,“我不过在军中同他们操练了几日,便生了茧子,我幼时刚开始习武时都未曾如此。”
赵寻英轻嘲一声,目光从他手上掠过,嘴角弯了弯,那时你才多大?就连练武用的木剑都是父皇找了上好的木匠雕琢成的,剑柄上还缠了锦缎,怕你磨着手。如何能同这军中刀枪相较?”她目光久久停留在赵承被磨出茧子的手掌上,“你手上的这些茧子,等你回京,怕是没多久就消失了。”
她想起了宋澜的手掌。那双手,她在把脉时碰触过,她的指尖搭在他的腕上,认真看向他摊开的手。那手掌宽厚粗粝,满是老茧,指节处还有被冻裂的口子,结了薄薄的痂,有些地方还在打斗中破了往外渗着血。他在辽东待了这么多年,从未同自己抱怨过这些。他寄来的信里只写趣事,仿佛那北地的风雪与他无关似的。自己留给夏漱暮的各种药膏,也不知他有没有转交给宋澜。自己当时赌气没有交代,也不知夏漱暮是否意会。
“是啊!”赵承摸了摸那些茧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表兄来了军中,都精瘦不少。”见赵寻英又在暗自出神,他想了想,还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倒觉得,宋澜那日顶撞之言非是真心。阿姐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非是真心,却是本意。”她叹了口气,“我也非是气他……”她转过身来,看着赵承的眼睛,目光沉沉的,“阿承,你觉着,我变了吗?”
赵承愣了一瞬。他望着赵寻英那张比离京时又瘦了一圈的脸,颧骨微凸,下巴尖了,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他想起了当初父皇尚在时的阿姐,那时的她虽也少年老成,可身上没有负担,活得轻松,偶尔会揪着他的耳朵训他,训完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给他;偶尔也会和表哥他们一道捉弄自己,看着自己中招,在一群人中笑得灿烂。从何时开始她的眉头始终是紧蹙着的?该是当初父皇病重,他被人下毒,父皇同阿姐长谈后……从那时起,阿姐的心弦便一直紧绷着,从未松过,直到现在。他知道,阿姐怕的不是改变,而是变成父皇那样。
他想说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然是变了的,他也在变……
“阿姐,”他握住赵寻英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她的手指冰凉,冻伤的还未褪尽,皮肤也粗糙了些,“你我行事都变了,这未尝不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笃定,“可我知道,阿姐本心未变。”
赵寻英没有接话。她只是垂眼看了看赵承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当初还需要自己牵着手才能走稳的人,如今一只手就能遮盖住她的手掌了。她轻轻抽出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眼见临近京城,赵承正盘算着回府后头一件事该是先沐浴,然后睡上个昏天黑地再说其他,赵寻英却忽然开口了。
“不入京,先转道去天津。”
“这……”赵承不解道,“阿姐不是收到信说赵进准备派文臣南下,大有和谈之意……这才赶忙返京的?此时抓紧回京阻止最为重要,为何还要转道天津?”
赵寻英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赵承脸上,眼底有些疲倦,可那疲倦却掩不住眼中的清明。“即便赵进想派人和谈,朝堂上为了个名单也要吵上些日子。那些个人想要推谁去、带多少随员、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光是这些就够他们吵上十天半月的,也不差这三五日。”
她顿了顿,“转道天津,还是想亲眼看看。自从东南战事起,朝廷便在这里增兵、设巡抚、修炮台、调水师、储粮。奏章上说得热闹,什么‘炮台十二座,互为犄角’、‘水师战船昼夜巡弋’、‘粮储充足可支三年’……可这都是纸上所得,全是文书上写的。”她看向赵承,“你也知,在朝为官的,哪个不是好大喜功的,一分功能说成十分,不亲眼看看,怎知究竟如何?那些奏章里的数字,有多少是实打实的,又有多少,是底下人一层一层报上来糊弄朝廷的?”
“仗若是想继续打下去,天津决计不能出事。”赵寻英心里清楚,“不探明这些,如何能堵住京中那些杞人忧天的话?”
赵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驳。可他听着赵寻英断断续续地咳嗽,一声接一声,从长途奔波起就没怎么停过,到底还是心疼,凑近些劝道:“阿姐若是不放心,我快马加鞭走一趟便是,何苦非要亲自去看。冬日寒冷,我担心阿姐又病倒。”
“本就不是朝廷的意思,你去了,那些人若当真想糊弄你,你能如何?”赵寻英轻哼一声,“我还不知你,本就不是个强硬的性子,到时他们再几枚软钉子扔过来,你又该如何?”
赵承被她说得噎住,到底没再吭声。
果不其然,走上一趟,还未回京,赵寻英就病倒了,回去的路上脑袋一直昏昏沉沉靠在车壁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赵承收了马车上的书,只让她好好休息,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都不给透。
赵承坐在她对面,眉头拧着,“早知如此,我定然要拦着你的。”
赵寻英斜斜倚在车厢上,虚弱道:“不亲眼看看,我终究不放心。如今走上这一遭,即便知道奏章中有夸大之言,可当真对敌,也能有一战之力,我就安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