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潮将失态归结于不分场合的旧日回忆,噩梦带来的惊悸如绵延持久的余震,他往左侧身,打算绕开她继续往上。
周雾抬手挽过耳边长发,不轻不重地跟着往旁一移。
少年眉心蹙起。
眼神恹恹地垂着,局限地打量她那双价格不菲的运动鞋。
往右,她也毫无预兆地移动,目光中伸入一只白到炫光的手,有戴手表,银色指针滴答向前,无声无息地跳了一格。
女生连声音都是冷冷的,落在耳边意外好听:“同学,帮帮我。”
.
自然没有回音。
纪潮在罗马街长大,这条只有巴掌大的街道取了个极其响亮的名字,其实下水道比晾晒宽松内衣裤的电线杆子还要多。
谁都乞求一双援手,可临到头来,那些莫须有的指责只如雪片般纷飞进他的人生。
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呢?
难道就因为她多站了一个台阶。
他几分恼火地抬起眼,周雾有一双冰雪般冷漠而美丽的眼睛……那真是美丽非常,漂亮非常。
她没有被拒绝的恼怒,也没有请求落空的尴尬,只是微微睁大了双眼,仿佛带着深深的不解和困惑。
也许三秒钟。
纪潮败下阵来,亲自蹲身,没好气又臭表情地将地面试卷胡乱地拢到一起。
周雾缓缓地眨了下眼睫。
有一张试卷飘得位置古怪,离她很近,离他很远。
周雾俯身捡起,耳廓抿着的黑发悠悠地荡下来,携着一缕浅淡香风。
她伸直手,纤细白皙的手指一抚,盖住了姓名栏两个字。
纪潮正面反面乱放一通,堆堆叠叠地码齐后交给她。
然而却先看见女孩子莹润透明的肩头。
空落落的外套从肩前滑落,少女肤色象牙般细腻洁白。
——原来内搭不是T恤,而是吊带。
以及,
皮肤之上,一只璀璨的、昂贵的、仿佛振翅欲飞的粉色蝴蝶。
刺青太真太真,他愕然地看着,失了本就为数不多的礼貌。
周雾捏着试卷页脚,轻盈地抖了抖,心不在焉地吹了口气。
姗姗来迟的回视,女孩子有一双琥珀瞳孔,瞳仁很大,眼尾走势天生无辜地向下。不怎么媚,但很清纯,眼皮是由浅入深的小开扇,睫毛密长卷翘,勾勒小片若隐若现的阴影。
和她身上嚣张乖戾的刺青不同,她有一张相当古典小巧的鹅蛋脸。眼型非常好看,有一些上世纪港风美人的特征,如果眯着眼笑起来,不会给人投机取巧的谄媚,反而娇矜如玫瑰。
一上一下,他无来由地觉得眼睛刺痛。
隔着一步之差的距离,周雾沉静地站起身,淡淡地想:这就是纪潮。
这就是留在姜蝶日记里的男生。
刚升高一那会儿,纪潮顶着这张好像永远睡不醒的冷脸,在整个凛城大杀四方,他眼珠很黑,一点儿凝固的墨,皮肤又很白,不染发,不烫发,是青春校园电影青睐的男二号形象。
头两年,纪潮被无数如狼似虎的学姐学妹面对面围堵。
她们笑得花娇柳艳,涂着五元店里售卖的廉价指甲油的手指,往他别着铭牌的胸口一戳,声音腻得令他头皮发麻:
“哎同学,留个联系方式再走啊?”
少年黑漆漆的眼珠没有高兴,锋利单薄的唇线紧抿,先说“请让一让”,再补上一句“挡着我的路了”。
这种情况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她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挑逗和觊觎,变得恶心和厌弃。
看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频繁和深刻,时至今日,纪潮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有一个女孩以“偶遇”、“相撞”等老套情节接近他,是因为他这张脸的缘故。
纪潮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试卷一股儿地拍到她怀里。
突然空降的转校生暂时没有了解闲言碎语的渠道,她把试卷折痕抚平,将自己手边的那张落单试卷叠到最上面,仔细耐心地捋好边角。
“可以了吗?”
脸色依旧很差,眉心蓄着睡眠不足的烦躁,他掀了掀青白色的眼皮。
她的外套仍然滑到手肘,似乎没有提起来的意思。
于是那只凝定不动的蝴蝶暴露在风雨欲来的晦暗天光里,翅膀流丽,栩栩如生。
他慢慢地,这才认真看她。
纪潮的母亲,在没有“发疯”以前,曾是凛城远近闻名的美人。但她的美,是天生的,清贫的,花期很短的美,人不到三十岁,早被生活蹉跎得早生华发,面容憔悴。
然而眼前这位,明显不属于这类型。
富贵中养大的娇花,未必没有抵御风雨的能力。
贫瘠土壤难以滋养艳丽的花朵,这样的女孩,爱与金钱得到完整具象。
楼道天窗渡下一束模糊光亮,女孩子的侧脸泛开冰晶质地的透明感,她安静地抬起眼,唇角微翘,似笑非笑。
“谢谢。”干净剔透的目光停在他胸口,淡声:“……纪潮同学。”
三中统一发放的名片,敷衍至极但异常帅气的证件照,还有他的名字。
周雾伸手撩了下长发,指弯曲起,勾到耳后,清透如雪的肤色,融入乌漆黑沉的发里。
冷风穿堂而入,黑色发丝飞舞,暴露在郁热空气中的小巧耳垂,横贯一枚森冷的黑色骨钉。
逆十字星的造型,很丧,也很煞。
心跳陡然失速般加快,却不是因为荷尔蒙或肾上腺素的激生,而是单纯地感知到危险。
他哽住滞涩喉咙。
周雾仿若无知无觉,大方地笑:“同学,你撞了人,怎么不说抱歉?”
纪潮收回视线,手背草草地揉过眼尾。
“对不起。”少年嗓音低冷,全无诚意。
光线倏忽黯淡,在一片毛玻璃般的晦涩光影里,遥远苍穹风起云涌,酝酿一场暴雨。
周雾收回视线,楼梯口很窄,她理所应当地拦着他的路。
“我是周雾。”她说:“以后是你的同班同学。”
原来她就是那位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转校生。
纪潮皱眉:“所以你的英文名叫Friday?”
周雾怔了下,随后明丽地弯起眼尾:“哦不,当然不。这算刻板印象?”
她气定神闲地站着,指弯抵着秀气鼻尖,两秒后敛去笑意。
“我的英文名不重要,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Friday。”
看不出来是学渣的模样。
纪潮冷冷地想,点头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
周雾不介意他的嘲讽,她略微想了下,体贴地避让一侧位置:“你要上天台吗?”
纪潮一瞬抿了唇,依旧不说话。
“下雨了。”她慢慢地笑起来:“凛城是个多雨的城市?”
纪潮眉心的不耐愈发蹙深,他支起一指,无语地揉着眉心。
“和你有关系?”
早修已经开始。
半死不活的朗读声时断时续。
“没有。”周雾如实回答,她顿了下,轻声:“你带伞了吗?”
又是一个莫名其妙且完全理不清她脑回路的问题。
纪潮两指扯着自己领口,突如其来的暴雨令空气压抑沉闷。
“究竟有什么事?”
周雾轻轻耸肩,细白指端翻着试卷。
找到苏霓那张,她吹开页面拂落的细灰,重新放到最上面。
“有事,但不急于一时。”
她微微一笑:“回见了,纪潮同学。今天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