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下雨了,这几天都是烂天气。”
有男生接她话:“早上还有一点太阳,对了,又有新台风生成,这都今年十几号了吧?”
“快快快,搭把手,这只看起来状态不好……小心别被抓伤了!”
“那位小同学把疫苗费也算在里面了。”
“谁没事想挨两针。”男生翻了个白眼,利索地把小猫塞进航空箱里,招呼另外一个男生:“还有一只抓到了吗?”
男生说:“嗯,抓到了,给。对了,那一只……”
女孩子犹豫一瞬:“我去说吧,你们先送回去。”
她走过来,还没说话,周雾递给她一张面巾纸:“擦擦汗。”
女孩子受宠若惊:“啊!谢谢……”
她是宠物店的店员,刚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正过渡着。一开始接到这位顾客的电话有些奇怪,因为她先是问了店里能不能寄养流浪猫,然后又问能不能帮忙捕捉流浪猫。
女孩子口气为难:“这可能是另外的价钱。”
“钱不是问题。”她说:“按三倍计价?或者你们来定,我现在需要你们上门,地址是凛城三中,高中部天台,可以直接上来。”
女孩子歪着头,仔细地打量她。
通话时报了姓名,姓周,单字一个雾。冷冰冰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
穿着那身丢到人群中轻易沦为背景板的校服,沉闷古板的蓝白相间,梳着马尾,刘海到眉上,齐整中又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气质。
哎,她站得好直。
“周雾同学,小猫都抓到了,但有一只……”女孩子欲言又止,咬了咬下唇:“有一只已经不行了。这个天气,整天都在下雨,流浪猫的存活率本来就很低。”
这不是推卸责任,只是陈述事实。
“还剩三只,状态都不错,周雾同学打算领养吗?”女孩子看着她。
她真漂亮,见了鬼的。
凛城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脸蛋精致,面颊饱满,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鼻子生得尤其好,鼻尖微翘,侧脸时轮廓深邃锋利,不是淡颜系的柔美,充满不可控的攻击性。
愿意花费大价钱拯救流浪小猫的,一定是家教很好的富家千金吧。善心泛滥。
想到这儿,忽然听见对方冷质的声音:“叫我周雾就好。”
周雾翻腕看了眼时间,四十五分钟的大课还没结束,她不想回到教室,那里曾经禁锢着某部分的姜蝶,她感到窒息。
“小猫,我不领养。”
“呃……”女孩子的表情错愕且滑稽地冻结。
她原本想说,凛城的冷空气马上要来了,如果她不是为了领养,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真的花了很多钱,她的月薪3k出头,今天周雾的出价已经极大地超出了她的工资。
周雾读懂她眼神里的意思,倦淡地笑了笑:“有人养。”
这个有人,自然是熬不过半节课,闷着一脸睡不醒的困意,上到天台的纪潮。
纪潮把校服拉链怼到下巴,他双手插在裤子两侧的口袋,看见周雾时,脸上是一种介于意外和不意外的神情。
周雾顺势:“就是他。”
纪潮沉默半刻,略微沙哑的声音散在冷风中:“你说什么?”
“你听得懂。”
周雾言简意赅地回了句,转头对手足无措的女孩子说:“猫你们先带回店里,驱虫、疫苗、洗澡,我下了课去你们店里。”
这算合规流程,女孩子点点头,毕竟对方是个不差钱,她试探地问:“驱虫药和疫苗需要进口还是国产?”
手机又响,这次不是庄澄,而是周雾的心理医生。
她提醒着每月一次的心理诊疗已经迟到了三天,周雾对女孩子做了个手势,意思是随便、都可以,她走到一侧接电话,肩膀轻轻地撞过纪潮。
纪潮没看她的背影,这通电话结束得很快,周雾只应了几个简单句子,剩下以“嗯”、和“好”沟通。
他原地站了会儿,脸上很冷,混杂细密雨线的冷风仿佛一柄钢刀,凌厉地吹过他侧额,女孩子意外地发现,他的右边眉尾,留着一道宛如白色小蛇、扭曲爬行的伤疤。
周雾重新走回来,单肩靠着斑驳脱漆的白色墙皮。
应该不是纪潮错觉,这通电话后,她的神态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和冷淡。
“你的联系方式给他。”她对准备离开的女孩子说。
纪潮立刻青筋直跳,他忍着一股席卷心口的莫名其妙,冷声反问:“凭什么?”
“不要问,我很累。”周雾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枯败的蝶,半秒钟,她又忽然妥协:“算了,你还是联系我吧。”
女孩子再次看了这两位奇怪的学生一眼,秉持着纯洁的金钱交易,她欢快地答应:“周雾妹妹,有任何情况,我们会和你致电沟通。你放心吧。”
周雾可有可无地点头。
女孩子跟上等在楼梯拐角的同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天台残留的人气瞬间被冷风冲淡。
纪潮把双手抽出来,他抱着手臂,往后靠,裹在校裤底下的双腿很长,黑色板鞋的白色鞋带系得工整。
“麻烦你,不要自作主张。”纪潮盯着她一汪湖水的眼睛,很难恶声恶气:“我和你不熟吧,同学。”
周雾抬起脸,安静地看着他。
她不说话的时候,其实会给人一种“啊,她应该很好相处”的错觉,但纪潮完全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根本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看过动物世界吗?
动物会划分领地,会有头狼,会有首领,人类也一样,在凛城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三六九等地活着。
他是最低等的。谁都可以践踏和欺负。
周雾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目光净透得像是一条流动的水银带,波光粼粼闪闪发亮,如果不慎跌落,等待的只有粉身碎骨的命运。
“我会一次性付清所有账单,这笔钱,足够应付每一只猫的未来生存状况,包括了日后的火化费,还有照顾它们所需要的消耗品。”
纪潮听着,她很少一大段地说话,声音好听,内容却是什么?
自顾自说话,自顾自命令,这是富家小姐的通病?难道他们用的不是同一套语言?
他深吸一口气,喉管呛入冷冽雨线,瞳孔愈发漆黑深邃。
“周雾,你觉得这是善良吗?”他讥诮地笑了,抬起的唇角极快地挂下。
周雾无视掉他语气里锋利的冰碴,她真会用那张脸和平静口吻气人:“如果你的道德感那么重,不如当成一桩买卖。”
他惊住:“什么?”
“你开个价。”周雾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不要跟我上演没意义的推拒,我给你钱,你帮我照顾猫,我们是再简单不过的雇佣关系。”
纪潮简直被气笑,他咬着后槽牙,自从家里出事后,他很少遇到周雾这种胡搅蛮缠傲慢自大的混蛋了。
他刚刚还在心疼她!
天,她可能真的生病了,脑子有病。
“如果你喜欢猫,为什么不自己照顾?”纪潮冷声:“周雾,你不缺钱吧?”
“不缺。”她说,依旧是没什么情绪但很有耐心:“我不喜欢动物。从前,在家里,一直有人帮我照看。如果你觉得照顾几只小猫是累赘,那我会把昨天你的行为当成一场幻觉。”
他齿关两侧的皮肤绷紧了,喉部肌肉剧烈咽动。
“你其实不该管的,毕竟,流浪猫的寿命有限。但你不管,它们就会死去。你很心软。”
纪潮垂在腿侧的手指攥紧,他手指长,骨感,手背撑起青色的血管。
他稍稍站直,阴影兜头落下,他比她高很多,嗓音冷冷地砸在她耳边:“周雾,有完没完?”
课间铃敲响,欢呼解放的声音沸反盈天地送上来。
他们面对着面,好似对峙,但没必要。
周雾轻轻捻着指尖,她习惯性地想要做些什么,手指触到沉沉坠在口袋里的打火机。
描摹着金属镌刻的痕迹,钻石切割的棱角面打磨光滑,她沉思片刻,软化态度:“抱歉。我心情不太好。猫的事情,是我擅作主张。我会一直负责,对了,也许你想知道,有一只小猫不行了,我来晚了些。”
凛城的天气比女孩子的变脸还要快,大雨热热烈烈地落下来,楼层中因为课间而振奋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败,瞬间萎顿。
纪潮听着耳边混乱的噼里啪啦,落到铁皮棚顶像喧嚣鼓声,他的思绪完全跟不上她,从第一次狭路相逢开始。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嘴角有薄薄的嘲讽,反问句夹枪带棍。
雨丝密集,但不重,淋在她缎面似的长发,毛绒绒的。
“力所能及的事,不用感谢我。”
她的语气和闲聊无异,随和的口吻:“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