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费这段时间的复习。
孙雅晴露出一个微笑,将批改好的试卷还给李老师,她回到班里,纪律委员声嘶力竭地喊着安静、安静,钟灵慧惆怅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班级,学不下去,拿出白色有线耳机,准备播放新收藏的英语听力。
“砰——”
钟灵慧耳机戴了半边,另半边孤零零地晃在胸前,听见动静,愕然回头。
那款据说购自港城、拥有礼物意义的安娜苏的许愿精灵,玻璃瓶里晶莹流动的淡绿色液体,薄冰似地砸在教室的水泥地,登时四分五裂。
致死量的少女香瞬间填满每一寸呼吸,钟灵慧用袖口掩着鼻子,眼尾被迫溢出生理性泪光。
“偷我东西啊?”苏霓微微一笑:“卉卉,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蒋卉卉只觉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整张脸顿时火烧火燎。脸颊的黑色胎记随着咬肌轻微颤抖,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她胡乱地用手梳了几下长发,企图遮住丑陋不堪的脸颊胎记。
苏霓横过来一只手,纤纤五指饱满地涂着淡粉色的人鱼姬指甲油,她扣住蒋卉卉手腕,蒋卉卉奋力地挣了下,苏霓修得又尖又利的指甲狠狠刺入她的皮肤,她吃痛地皱眉,口齿呢喃不清:“放手……你放手!我没有偷你的东西,那是周雾送给我的!”
苏霓冷眼瞥着她,忽地向前一推。
蒋卉卉往后摔在课桌里,她一只手及时扶住桌角,仓促地站起,桌上的水杯课本滚落满地。
“你怎么这样呢?”苏霓微微俯低眼,背手在她的胎记处拍了三下,笑意温柔:“周雾对你还不赖啊,你怎么出事了就往她身上甩锅?哎卉卉,周雾她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蒋卉卉梗着脖子,呼吸粗重,那双总是怯弱讨好的眼睛头一次喷出滔天怒意,她用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好像她稍有松懈,手心攥着的按动式水笔会弹出笔尖,狠狠划花苏霓的脸。
“我没有偷你东西。”她一字一句地强调:“苏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小羊老师在这时候进来,一到教室被浓烈到无法呼吸的香水味呛得打了个喷嚏:“什么东西!谁把香水带来教室了?”
苏霓摆上她惯有的乖巧笑容,从善如流道:“老师,那是周雾的。刚刚卉卉帮她把试卷放到抽屉里,不小心打翻了。”
钟灵慧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那股甜腻到令人呕吐的味道给塞住了,她徒劳地缩回手,十一班唯苏霓马首是瞻,她得罪不起。
“你们,很擅长视而不见吧?”周雾与她距离极尽,她笑了笑,手指温柔地在她不够光滑的脸上流连,那瞬间,指尖仿佛化作利刃,从眉到眼,慢慢到唇,最后钳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为了我,可不可以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钟灵慧深吸一口气,耳膜在一片嗡鸣声里其实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老师,香水是苏霓摔碎的。”
羊老师皱眉看向苏霓。
苏霓神色无异,轻轻地耸了下肩:“老师,事情是这样的,我也有一瓶同样的香水,蒋卉卉拿她的问我是不是正品,我们在推拉中不小心摔到了。课代表也真是的,可能她那个角度看走眼啦,我不怪你。”最后一句娇娇嗲嗲。
羊老师不予理会女学生之间的明争暗斗,他示意众人安静:“以后这些私人物品不要带到学校来。班长,上来发试卷。”
班长忙忙上前,厚厚一沓试卷展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张卷子,满分。
他眼瞳骤然紧缩,瞬间找到竖列的班级姓名。
周雾,高三十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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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院长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周雾从后车厢下来,她没穿三中校服,版型挺阔的大衣和灰色休闲裤,白色球鞋。
“周小姐,”赵院长伸手按住电梯上行键:“我们边走边说。”
凛城现代医院,往来多是妇女和携着幼童的家长。
医院很小,灰色地砖仿佛从未清洗干净,印着一连串往来不休的脚印。
“受伤女孩的资料我已经亲眼看过,日后好生照顾就没事。不过那轻生的学生不太好,落水的时候伤到了脑袋,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这边联系了家长,女孩妈妈说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
周雾随着他走出电梯,赵院长继续道:“受伤家属闹着要赔偿。无论是出于哪种层面的考虑,赔偿都应该到位,但不应该抓着一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姑娘。”
他停下脚步,侧了侧身,说:“到了。”
病房门没有掩紧,周雾推门而入,靠门的病床空着,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第三个床位。
每个床位用蓝色帘子作为间隔,一块涤纶面料无法阻挡小女生细细碎碎的声音。
“这是我们大家凑的一点钱,这是许老师给你的,放这儿了,你收好……”
女孩子推拒的声音带着尖锐哭腔:“我不能要,你们拿回去。许老师已经为我垫了很多医药费,我怎么能继续要她的钱,瑶瑶你还给许老师好不好……”
名叫瑶瑶的女生露出为难神色,双手紧紧攥着一沓白纸包起来的钞票,除了整张的百元大钞,还有零零碎碎的五十元、二十元、五元和一元。
甚至还有一筐硬币。
“你们让我出院吧,我求求你们了。我不能要许老师的钱,我也不想林老师为我的事情烦恼了,让我今晚就出院,好不好、好不好?”她像走投无路的小兽,伏在瑶瑶怀里,哭声嚎啕:“我不想继续住下去了……我没有钱……”
另外一名坐在床沿的女孩忽然举起拳头,猛猛锤了几下空气,她气愤道:“他们也太过分了!珂珂根本没受什么伤,那家人全是豺狼虎豹,不光要把林老师拖入地狱,还要讹你!他们不服气就去报警啊,监控录像明明白白录着呢!”
唐雨婷哭到几乎背过气,瑶瑶只好把钱放在一边,不停地用手顺着她瘦弱的背脊。
瑶瑶不赞成地看着秦真:“真真你快别说了……下午珂珂的外婆又来闹,说拿不出赔偿就要报警把她抓进去,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坐牢了。”
秦真仿佛迎面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然而说什么都没用,她无措地垂下头,懊恼地用手重重拍了一下床板。
那沓钱扬了满地,周雾看了几秒,弯着身,白皙指端按住一张飘忽不定的一百元,很旧的钞。
她拢到一处,没在意掌根蹭上的灰,数了一遍,一共是两千七百五十六元。
“钱收好,别弄丢了。”
周雾轻声开口,围着唐雨婷的三个女孩惊慌的抬起头,脾气最冲的秦真以为又是阴魂不散的珂珂家人,可见了她,眼里的怒意逐渐淡去,她不解地蹙起眉头。
“你是谁?”
周雾没答,她走到唐雨婷身边,瑶瑶立即竖起戒备,双手死死地抱着唐雨婷包着白色纱布的脑袋。
“我是周雾。”三个女孩死守严防的瞪视下,周雾垂着眼,眼中闪动难以言喻的悲凉:“你们应该认识姜蝶吧?”
瑶瑶眼底的防备化为惊疑不定的错愕,最后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孩猛然抬起头,眼眶霎时通红:“你怎么知道小蝶……”
周雾疲惫而伤感地笑了笑:“我是她……”
我是她的什么?
朋友,姐妹,未曾骨血相连的家人?
都不是。
那些曾经不为人知的时光,隐秘而勃发的少女心事,终于都淹没在滚滚无声的时间长河,再不为外人所道。
她用力地闭了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是她的资助人。”
几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从天而降的好运并没有让她们丧失最基本的警惕,直到赵院长携着唐雨婷的主治医师进来,对她们说:“刚才出去的周小姐已经缴清所有欠费。她的意思是,小唐可以转到人民医院继续治疗,一来能避免继续被对方家属纠缠,二来这位赵院长曾是南城的优秀院长,他同人民医院的医生有几分私交,你大可以放心治疗。”
头发花白的医生看着她们,口罩也挡不住笑容里的慈爱:“她可真是个顶顶好心的女孩子啊,不光承担了你的医药费,也出面安抚了符珂的家长。别担心,小姑娘,人生遇到挫折是常有的事,不要说什么寻死觅活的话,你在医院里住着,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活着却无能为力吗?如果有勇气寻死,怎么会没有活下来的勇气?”
周雾背靠着门口,依稀听见病房里传来不可置信的惊呼和追问的声音,她微微仰起头,皮肤像冷水洗过的白瓷,泛着玉一样的质地,然而栖下阴影的长睫,却湿淋淋的。
纪潮大步流星地从她面前走过,下一秒像是被人下了定身咒,僵硬地回过头。
“周雾?”他疑惑地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里?”
紧接着话音一紧,他三两步朝她跑过来。
真的是跑,额发逆风微乱,他在她茫然眼底捏住她的手腕,那只拥有修长腕骨的手,因为指甲掐着的掌心,慢慢洇出几滴深色的血,落在他洗得干净的白色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