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朦朦胧胧,她用力地眨眼,街景在眼底变得如梦似幻,可视线清晰了,明明还是这样贫穷又落后的小城。
“我不会。”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她不会的事情?
纪潮后知后觉,偏头,闷闷地笑了声。
挺不可思议。
“什么眼神?”她不怎么高兴:“我不会骑脚踏车,但我会开飞机。”
他长腿横跨,踩着脚蹬,车头摇摇欲坠地歪斜几下,很快稳住两个人的重量。
周雾没东西可抓,她垂眼看了几秒,双手环过他的腰。
卫衣之下的薄肌骤然收紧,她听见纪潮似乎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没控制好,差点连车带人栽进绿化带。
幸好腿长,险而又险地撑住了,他回头,脸红不明显,语气听着很气急败坏:“你、你手放哪里!”
周雾只好改抱为抓,捏着他的卫衣下摆,说:“再往前骑一条街就到了。”
也没骑多久,现代医院的灯光还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可这片区域,忽然没了雨,偶尔一两滴,是风吹了树枝,水珠轻盈透明地下坠,被迎面而来的红色车灯曳得光怪陆离。
他忍了忍,捏着她手腕重新放到自己腰间,好像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抱好。”
周雾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他重新踩上脚蹬,绿灯间隙和举着伞的行人匆匆骑过斑马线,周雾抬手一点,说:“前面。”
这是一条上坡路,奶茶店的隔壁是修车铺,然后是一间小二层楼,楼上楼下做了落地玻璃的设计,二楼漆黑一片,一楼亮着灯,店内洋溢着暖黄色的温馨光芒,可灌进双开玻璃门的风带着雨后清寂的萧条。
“你等等我,好吗?”她扶着他肩膀,外套搭在臂弯里,还给他:“不会很久。”
她好像要去做别的什么事情。纪潮朝着某个方向颔首:“你喝不喝奶茶?给你点一杯?”
“不喝。”她说:“一瓶水就好,谢谢。”
纪潮抓过衣服,点头。
她看着他离开,慢慢地,转过脚步。
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海报,她看了许久,这是一间不大也不小的舞蹈工作室,整面墙做了镜面镶嵌,周雾是在镜子里和林美欣对上视线。
她微微一愣,走出来,讲话轻声细语:“有什么事吗?”
周雾笑了下:“打扰,方便进去看一眼吗?”
气质使然,林美欣将她当做有意接手的买家,表情古怪了一瞬。
半晌,她无奈地叹了声:“进来吧。”
周雾拨开门口缀着的水晶风铃,冰晶似的棱光投映在地上,和一盆长势张狂的蕨类植物纠缠。
“……基本信息就是这些,如果你将来打算开舞蹈相关的,东西都不用换。”
有一面墙,从店门外看不到,她走近,麻绳拧成一股股细线,用图钉固定着,杂乱无章地构成一面照片墙。
她和几个今晚才见过的小女孩打了照面,她们梳着勒头皮的大光明,穿着紧身芭蕾裙,手长腿长,轻松自如地做动作。
右上角,还有一张,不知是忘了,还是特意留下来的照片。
那是哪一场比赛吧。小城市时不时举办一些经费不足的艺术节,她作为小队长,带领一帮五六岁的小豆丁,拿了个头衔乍看很响亮的第一名。
从未见过的。
她穿着不太符合年纪的长裙,缎绿色的,像一朵清雅的荷,盈盈地立在学生旁边。可是好年轻一张脸,笑起来两颊团团的婴儿肥,一排牙齿闪亮。
笑容好鲜活。鲜活到,有那么一瞬间,周雾蹲在冷气很低的家里,从行李箱一件件地扔东西,她不分季节地穿吊带,彼时胸口还没有挣扎出一只蝴蝶。
“给你带了礼物,”她说:“娜塔莉娅·奥希波娃的签名。”
姜蝶细声细气地说哎呀怎么好意思天呐我一定拿相框装裱起来……她的话很多,那时候的她们已经足够熟悉,她不再敬小慎微,东拉西扯地讲到最后,姜蝶以一种骄傲的口吻宣布:“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她出生在深冬,大雾凛然的时节。
从来都是提前大半年开始收礼物,真正记得几月几日有几个?生日只是专供名利场走动的、华美空洞的社交符号。
然后她当天收到程伯亲自递来的礼物,一对黑白羽毛耳线。
这一生,什么都拥有,唯有珍重的爱意寥寥。
她侥幸得到,又无可奈何地失去。
周雾捏住彩色的小夹子,取下照片。
身后的林美欣断了话音,她奇怪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眼神从她镀着光的侧脸,到她手里拿着的照片,一时变了神色。
“你……”她觉得这女孩儿很没礼貌,可细细地端详她,忽然咂摸从一种没来由的熟悉。
她鼻尖稍微有些红,那双比玻璃珠更透明的眼睛却没有泪意。周雾用手指点了点姜蝶的脸,轻声问:“这张照片,能不能送给我?”
电光火石,林美欣想起一个人。
小姜蝶受过慈善机构的资助,这不是秘密。左邻右舍知道,林美欣知道,蒋卉卉也知道。但姜蝶像是藏起一碟展示橱窗里的纸杯蛋糕,很少对别人提起周雾。
很少,但不是没有。
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却时不时有新衣服新鞋子,别人问了,她也很坦然:是我的资助人,唔,我们年纪差不多,我大几个月。对,这些都是她不穿的。
这个阶段的少女心思最敏感,有人背地里笑她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但也有些善良的,说你的资助人好好,你们经常联系吗,她是哪儿人呀,名字叫什么。
“周雾。就,那个周,哎呀,周一二三四五的周,雾气的雾。”她讲起她来双眼亮晶晶的:“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就是抓我学习抓得太紧了……”
林美欣迟疑许久,猜测荒诞地浮上心头:“你是不是小雾?”
周雾沉默片刻,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照片妥帖地收进外套里衬的口袋,顶光照着她冰雪似的眼皮,单薄地掩饰平静:“这个地段只租不卖,我和业主谈过了,可以签五十年的合同。按照当前老龄化的寿命,其实应该签六十到七十年,但我只能谈下这么多。明天我会让人跟你核对细节,接下来,你是要继续开店,还是转租,都没关系。”
林美欣张了张口,好像听一场天方夜谭。
“符珂那边,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如果她的家人再找你麻烦,你给这个号码打电话,他会解决。”
她想问为什么,这样做的目的和理由?听说她家世显赫,出身高贵,爸妈都是各自领域响当当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许吧,她拥有豪门小说女主才拥有的人生。
但是,再多的话,都在彼此对视的一眼里了。
林美欣忽然顿悟,知道她为什么不远千里、跋涉至此。
每个故事,无论波澜壮阔还是平淡无奇,结尾终将迎来落下帷幕的句号。可故事里的人生,有的长至七十年,有的只有十几载春秋。
姜蝶有很长的一段路没能走完,六十、七十,亦或只有五十年,一纸租约可以由她决定期限,然而在生死面前,她渺小如叩坐金身佛像的凡人,宏愿像细碎的香灰弥天,终于又被清风吹散。
她遗憾而抱歉地对林美欣点头:“姜蝶奶奶住在东风路疗养院,如果你有空看望,给门岗报我的名字,她会很高兴见到你。再见。”
往外走,夜风一重又一重,风铃响的清脆。
纪潮把拧松瓶盖的矿泉水递给她,周雾浅浅抿了半口,她掌根压着宝蓝色的瓶盖,慢慢地旋紧,她很平静,纪潮也不问任何,只当她鼻尖红是因为气温太低,冻出来的,而不是难过。
“现在去哪?”
周雾说不知道,然后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似乎对苔藓横生的潮湿地面产生了莫大兴趣:“但我好饿。”
回时是一段下坡。
没有刻意控着车速,四向车道在夜里空旷,自行车比送外卖的小电车还要快一些。他额前的发被掀起,露出清峻好看的额和眉。
纪潮空出一只手,把她只捏住衣角的手拢到自己腰侧。
周雾不出声,温顺地靠着他的背。抽枝拔条的骨骼还在生长,她贴着脸,静静地,眼泪渗进他的卫衣。
那些绕过他的逆向的风,终于有那么一两缕擦过她的脸颊。
然后他忽然急停,一条腿踩着地,半侧着身转过来时目光却停留在不远处的灯火,抬手把外套蒙到她脸上。
纪潮固执地不看她,关心别扭又生硬:“你披好,别着凉。”
她呆了一下,手指拽着冲锋衣的袖口,慢慢地扯下来。
这个点,夜深得厉害,纪潮想了想,作罢了带她去露天大排档的打算。
不清楚周雾住在具体哪栋楼,但小区不会走错路。
“你家阿姨的手艺很好,让她给你做夜宵吧。外面天气冷,而且,东西你不一定吃得惯。”
接下来变成一段艰难上坡,纪潮撑住车头,转头问:“骑不动。”
“…………”周雾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我很重吗?”
她主动松了手,鞋尖轻轻地踩着叶与叶之间漏下的月光,一双手背在身后,面朝着纪潮,倒着走。
纪潮叹了口气:“你就算瘦成一片纸也很危险,我把车停这里,陪你走回家吧。”
她是玩笑话,他可能当真,解释时一脸正色,无比严肃:“你不胖,真的。”
周雾笑一笑,算作回应。
这个小区曾是凛城的高端楼盘,后来被廖家控股的恒光地产赶超。
虽然上了年头,物业倒是尽心尽力,绿化环境和硬件设施定期维护,古铜色的欧式马头灯像尽忠职守的护卫,沉默地照亮每一条归程的路。
周雾仰头,那是很常见的灯具,工艺繁复的铁艺灯架缠曲如花枝,底端缀着一盏盏玻璃灯。光线是暖黄色的,像咬了一口的流心月饼,暖融融地淌出金沙。
“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平稳走一段路的缘分。”
他们今天说得太多,纪潮沉默几秒,少顷学着她抬头,认不出是什么树的枝叶,一段下弦月,尖酸刻薄地亮着。
他说是啊:“我们这段路也不平稳。”然后示意她回头:“下水井盖被人偷了吧。”
周雾并起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把枪的手指,隔空点着他眉心,微微眯起眼:“你非得这样扫兴吗?”
纪潮挑起单边眉梢,眼底浮着一层揶揄笑意:“那晚我修电灯,你也差不多。”
眼前每栋楼跟复制粘贴似的,他停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将他脚下的影子斜过来,与她重叠。
“你家住几楼?”
周雾说:“这里不是我家。”
“所以,”纪潮垂着眼,向前倾身:“我得给你买一张去南城的车票吗?”
本来也没站在路中间,偏偏一辆车喇叭拍得震天响,远光灯刺得眼角刺痛。
周雾下意识抬手遮挡,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他拽住,仓促间脚步赶着脚步,跌跌撞撞、险之又险地与速度一百八十迈的马路杀手擦肩而过。
她今晚没机会被淋湿的发顶,绒绒地擦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在他怀里的几秒钟漫长如半个世纪,纪潮自然地松手,说着“你们小区这都什么素质”,然后借由不经意的后退拉开距离。
还没到霜降,仍有一两只孤寂的蝉,发出微弱鸣叫。
周雾低头看着指尖,笑音清清淡淡地,像是音画不同步的电影,掩进那稀疏零星的孤声。
“晚安。”她两手交握,拇指用力地掐着虎口,露出甜美但疏离的招牌笑容:“我就不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