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雾倚着窗台,身侧是一束开到九分的晚香玉,香味平白让人软了一截腰,她笑一笑,说随意:“这辈子还长,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去更好的地方?”
钟灵慧吐吐舌尖。
如同老电影中刻意做旧的天光映衬下,周雾皮肤似轻薄的白雪,她侧肩靠着墙壁,眼神从高处虚空地坠落,睫毛天生卷翘,在眼梢末端扫开淡色的阴影。
钟灵慧不自觉地拿起手机,对她拍了几张。
周雾察觉到,没管,她心里有别的事。
这里应该是凛城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段。
隔着一条街,对面是一家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的小超市,老板长得膀大腰圆,正吆喝着跟工人一起卸货。店门口拴了一条懒洋洋的狗,看长相可能是中华田园和边牧的串串。
迎面刮来的冷风裹挟细碎雨丝,棱棱地,像尖锐利刃。她伸指抿住发,另只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支。
钟灵慧愕然到忘记自己是在拍视频,她动了动嘴,迟疑片刻,十分挣扎:“周雾,你抽烟啊?”
周雾回头,随手把烟支在花盆里,笑道:“没有尼古丁,也不算烟,我平时醒神用。你在这儿坐,我下楼买点东西。”
钟灵慧追了两步:“我陪你一起去呀。”
周雾说不用:“我让人先上小甜点,你肯定喜欢。”
离开厢房时遇到往回走的程伯,他笑笑:“小姐去哪儿?”
“买东西。”
“我陪您吧?”
“我看见纪潮了,我让他跟我一起去。”周雾走了两步,停下,温声嘱咐:“那女孩叫钟灵慧,灵动慧黠的灵慧,有些胆小,您紧着话题说。”
程伯微微怔住。然而刚想说什么,同样是金色调的电梯门在他眼前合拢,红色数字键往下跳动。
叶姨亲自到后厨吩咐,上来时正见程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笑道:“怎么了这是?随身保护小姐的小李小陈他们都安排好了,就在楼下。”
程伯沉吟片刻,缓缓道:“小姐有些不一样了。”
叶姨摇头,笑说:“我们不兴说这些,不过,小姐自从来了凛城,似乎是高兴了点儿……看得出来,她那两个小同学都是实在人。”
电梯爬到一楼,门打开,周雾一眼看见站在巨幕水族箱前发呆的纪潮。
他们都是校服,年轻貌美的接待人员自然把他们当做哪位食客的孩子,因此也不费心招待,玩手机的、聊天的、摆弄美甲的,有种虚浮的热闹。
纪潮仰着头,足有成年男性大腿粗壮的金龙鱼悠哉自如,水箱底部嵌了一圈光带,幽幽的蔚蓝色在他眼睛里沉浮。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开酒店的,都喜欢养这种鱼吗?”周雾冷不丁地问。
纪潮早从玻璃里看见她,在那片朦胧的蓝色里,他和身形影影绰绰的少女对视,她真像一个泡沫般的梦,轻盈、易碎、美丽而梦幻。
“这种鱼来自亚马逊,拥有鬣狗般的恐怖咬合力。很多不干不净的生意……把人往池子里一抛,不出三天,你连骨头渣都找不着。”
她说话的尾音泛着点儿空濛质感,偏清冷的,声线有种澄静雪夜的感觉。
沉默片刻,纪潮转头,看她。
现在是真实的了。
真实的、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周雾。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周雾轻轻耸肩,表情无所谓:“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那天晚上拿手电筒照脸扮鬼脸吓唬人的幼稚鬼是谁?”
“是你。”周雾笑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纪潮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安,但他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警惕地看向周雾,女孩子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早上,你问我是不是生气,我已经回答过你,我没有。”
“说谎。”
“怎么会?”周雾遗憾道:“我不喜欢说谎。如果你非要较真,我可以告诉你,远远算不上生气,至多,是一些无言。”
那条被她冠以“亚马逊食人鱼”恶名的巨型观赏鱼游过来,鱼眼睛微微凸起,似乎是一种好奇的打量。
它看起来像是巨巴西骨舌鱼,其实只是某种淡水鱼生了病后的变种。
纪潮低头揉了揉鼻梁,声音含混:“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周雾很生动地笑了:“早安晚安你吃了吗,我不是都回复了吗?”
是回复了,但很冷淡。
纪潮咽下这句话。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从一开始,他深刻地认识到,周雾绝不可能是热情的人。他们年纪相仿,但各种世俗意义的光环在她身上精雕细琢,她性格底色应该是阴郁的灰,或是一座休眠了的火山。
那条鱼游来又游走,水层荡开一圈圈的蓝色光圈,柔和地照着她眼角眉梢。她站在梦幻虚无的光线里,笑意轻敛。
“倒是你,为什么执着一个问题?”
纪潮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为什么在意我有没有生气。”她是单刀直入的陈述句,不给任何语言矫饰的机会。
周雾靠近他,问:“你很在意吗?”
“什、什么?”
浮动的蔚蓝光影成了窥视心事的一面镜子。
他的窘迫、慌乱、无措……呼吸发紧及面色通红,藏无可藏。
“你在意我有没有生气,回复你是不是简短或敷衍。而事实上,你往前翻半个月的聊天记录,我一直这么说话。”
她支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他心口位置,微微地笑了一息:“自己想吧。现在,陪我去一个地方。”
.
钟灵慧趴在窗台,好奇地往下张望。
叶姨看她半个身体都快掉出去,忙道:“灵慧,危险,回来些。”
她注意力被转走,因为叶姨说起刚开学时,周雾给她的奶茶。
只有程伯,站在周雾十分钟前站过的地方,看见他们穿过马路,进了那家小超市,狗站起来,吠了两声。纪潮弯下腰,揉了揉狗头。
明明是冷天,老板忙得汗流浃背,招呼了她一声:“姑娘要什么自己拿啊。”
柜台玻璃雾蒙蒙的,透明货架林立各种牌子的香烟。
周雾手指轻轻点着一角,淡声:“要最贵的。”
老板听见这话,当即哟呵了声:“姑娘,最贵的,那上限可太高了。”他目光隐晦含蓄地打量了下周雾,看起来年纪不大,邪乎得漂亮,估计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吧,衣食不愁。
他吩咐手下工人,自己快步走回店里,一连拉开好几个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条硬盒1916,啪的一声扔在柜台上,眼梢挑挑:“这行不?”
周雾嗯了声:“拿五条——有吗?”
老板倒是没显露什么表情,反问:“五条,那得调货。不过,这不便宜。你确定了我才能给你拿。”
周雾把他的收款二维码摆正,淡声:“你店里有多少,先拿给我,我付钱。”
老板见她爽快,也不再怀疑,利索地翻出两条,周雾扫码付钱,纪潮听着入账的机械音,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我记得你说不抽烟?”他低声问。
老板送了周雾一沓打火机,她婉拒了,不明白老板是想扩张线下打火机批发还是怎么着。但他做生意很实诚,一边嗓门奇大地调货一边跟给周雾抹了零头。
“不抽烟。”她说:“给别人的。”
他点点头,双手插在校裤里,一副没话说的模样。
等货得一段时间,周雾跟老板说自己在光明的飞黄腾达吃饭,要是到了,可不可以让人直接送过去?老板满口答应,他在这儿开店十几年,再熟悉不过,张口便是:“飞黄腾达,好地儿呀。凛城搞生意的大老板都喜欢订那间包厢谈事,寓意好。”
周雾笑笑。
事成不成,原也不在一间包厢的名字怎么样。
纪潮从老板手中接过袋子装着的两条烟,以为要走,她却站在原地,和老板自然地聊起闲话。
“您这也不错。”周雾说:“前靠光明,后靠百嘉乐。”
“那是,”老板也不谦虚,乐道:“咱们这破烟酒行,别看平时冷冷清清的,其实买卖都是大货,供不应求呢。”
“那生意好。”周雾朝某个方向偏了下脸,说:“怪不得装了这么多监控。”
“嗐,还不是为了防着醉鬼闹事,姑娘我瞅你不是本地人啊,咱本地没有你这么周正的女孩,你肯定不知道两年前,两伙人喝醉了动手打架,就在我店门口,打得那叫一个凶残,什么眼珠子手指脚趾头乱飞,得亏我这重金购买的摄像头,最后那大佬——”老板意识到再往下说就是法制频道的事情了,他自来熟地笑笑,抽出一支烟给站在周雾身侧的纪潮,后者一言难尽地说了谢谢但不用。
“你还要吃饭是吧?我等会儿让人给你送上去。”
周雾说好。
回时还是同一段路,同一个红绿灯。
纪潮数着120开始倒计时的秒数,周雾拿出手机,顿了顿,歪头问了句:“刚刚老板没说完的话,你觉得是什么,□□斗殴?”
以为她是好奇,纪潮简单两句概括:“差不多吧。那件事闹挺大的,死了几个人。”
周雾唔了声,翻到号码,拨出去。
那边接得很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纪潮,身处闹市,但她眼底半分烟火也没有:“照片我发给你了,我要这家店去年九月份所有时段的监控……对,不惜一切手段。”
纪潮愕然。
开玩笑吗?他现在不太能分辨出她的真心和假意。
半晌,他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问题:“……你要监控录像做什么?”
“佐证一个事实。”
纪潮欲言又止,积雨云不知道在哪一刻移到他们头顶,像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着心口,呼吸艰涩。
他微微蹙着眉,情绪堆积在眉尖,他的瞳仁太黑,眼白又足够纯粹,好像世界里只有黑与白两种极致分明的色彩。倒计时安静地跳动,有一辆没有上牌的小汽车,横冲直撞地闯过红灯。
他的疑问在尖锐的喇叭声中仓促停止。
周雾隔着校服反手攥着他手腕,踩着开始落下来的雨点跑过斑马线。
她连跑动起来的侧脸都显得冷淡,然而指尖停在他腕骨上的温度,热得像一把燎原的火。
“好奇我的话,自己来寻找答案吧。”纪潮在鸣笛末尾听见她的回答:“但是秘密丑陋,也许会让你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