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伯笑笑:“老了,不中用,这就让小姐嫌弃。”
“什么话?”周雾失笑:“您愿意说我可不愿意听。”她随手捻起一枚黑子,目光凝半秒,落子清脆。
局势倒转。
赵院长心悦诚服地拱了拱手。
开车和搬货的黑衣保镖是熟面孔,都是周雾在本家用惯了的人。他们沉默寡言、唯命是从,左右肩膀各扛一箱重物,手肘与腰还能再夹一件小货,幸好只是四楼,上下两趟来回清空,不算折腾。
男人把箱子码放整齐,周雾颔首道谢,他们无声下楼,白日幽灵般隐去。
周雾站在门口,给纪潮打了一通电话,无人接听。
因此,闲下心,慢慢打量白色斑驳墙壁的字迹。
油墨尚新,散发刺鼻气味。鲜红色的漆,无数细小线条如爬虫在墙壁蜿蜒,鲜血淋漓地瞪着周雾。
杀人犯、欠钱不还、死狗、婊子、万人骑……
她眸色渐冷。
指尖刚要触碰,对门忽地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女孩抱着旧玩偶,好奇地睁着一双眼睛。
“你是谁?”她看向小山似的纸箱,瓮声瓮气地问:“那些东西是什么?”
周雾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盯着她的目光不友善,嗓音跟着尖利起来:“你认识他?我爸爸说,认识他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稚童的脸,讲话却很早熟姿态:“你们可不可以快一点搬走?”她抬起手,指指墙壁,很不耐烦:“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和杀人犯儿子玩的人以后也会是杀人犯。”
周雾慢慢道:“杀谁?”她笑:“你么?”
女孩做了个鬼脸,执拗地问:“那些东西是什么?我想要玩具,给我买吧。”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周雾语声渐冷:“是你在墙壁乱涂乱画吗?”
“哦——”女孩拖长尾音,摇着头:“我不认识很多字,画是我的。”
廉价粗糙的红色蜡笔,线条扭曲地勾勒出交欢男女,拙劣的圆形脑袋,长短不一的四肢,性特征显著的男女器官,女小人身后跟着个箭头,写:姜世珍。
她骄傲地仰起头,笑起来发现嘴里缺了一颗牙,豁着风:“怎么样?”
周雾从初雪白房子里取出一支口红,旋出膏体,耐心地涂掉纪潮妈妈的名字。
很正的红色,一笔两笔,完全把姜世珍三个字覆盖。
周雾说:“晚一点,你负责清理干净。”
她猛然瞪大眼睛,下一秒咯咯地笑起来:“我不要。爸爸说,我可以随便画。”
周雾平静和她对视。
女孩冲她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我的娃娃脏了,你给我买新的。”
周雾说不行。
她一下子变了脸,表情凶恶,似小动物龇牙。
门后有条同样短胖的胳膊伸出来,一把薅住她枯黄毛躁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哭叫:“呜呜呜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她反手一巴掌,直把小男孩打得歪在地上,嚎啕大哭。
“吃吃吃,你怎么不去吃屎啊!”
叫骂声被蓝色铁门隔绝大半,然而那些出自五六岁孩童的污言秽语,仍然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飘出。
周雾短信发到一半,收了手,401在她面前打开。
纪潮皱着眉,满脸没睡醒的困顿模样。
周雾垂下手,有意遮挡不堪入目的墙壁,扬唇微微一笑。
纪潮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否则,怎么会梦到周雾,她不是该在南城或是世界上任何一个风景宜人气候舒适的小岛吗?
“你怎么……”他迟疑:“在这里?”
周雾说:“打扰你了?”
“这倒不是。”纪潮神情迷茫地抓了抓头发,侧身让了一步,嗓音困得低哑:“你什么时候回凛城了?”
“昨晚。”她停在门口,轻轻地“啊”了声,像是想起什么的模样:“你先把门关上吧,我还有别的事。”
“……”纪潮无言地看着她。
半晌,他挫败地仰头呼出一口气,下颌到脖颈拉出一条笔直清瘦的阴影,脸色比平常更加苍白没有血色,双眼皮让疲倦熬得更深更宽。
“我熬了通宵帮人看店,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没事,你别在意。”
周雾认真地想了下,然后说不行。
“我既然看见了,就没办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她是风平浪静的语气,可说出口的话完全不是这回事:“我不喜欢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你。是我的话,我现在就拎根棍子到隔壁家,让那小孩出来给你道歉。”
他一时没反应,四周陷入古怪安静。
半晌,纪潮轻轻地笑起来,笑着笑着,莫名呛了风,转为两声低闷的咳。眼尾仍是弯着,眉目清隽,气质干净,这一笑,像是最初从背调资料的免冠照中活过来了一样,刹那回到所有悲剧还没发生的最初。
他不应该背负很多,眉眼也不该常是沉郁,不要为了生计烦忧,也不要为了下月房租苦恼。
这个年纪,唯一要考虑的是怎么瞒住早恋和提高他那惨不忍睹的语文成绩。
他终于笑够,尽管周雾不明白笑点在哪里。纪潮把卫衣袖口一挽,说:“你进来坐吧,我拿墙漆抹一下。”
“不要。”周雾毫不犹豫:“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