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交错的铁栏杆锈迹斑斑,用塑料网做了封窗。她打眼一瞧,远方山峦起伏如波涛,竟有尚算不错的风景,可惜不是春夏,深秋不见绿意。
楼下种的三角梅倒是格外嚣张,这种花全年无休,不娇气好养活,此刻紫红色的花叶有一股向上生长的野蛮劲儿,周雾伸手,把抻进来的花枝压到栏杆外。
洗衣机贴着墙角放,晾衣绳撑在头顶,黑白色系的衣架晾着两件卫衣、长裤,和一个浅灰色的枕头套。
他在阳台放了一张墨绿色的懒人坐垫,上面丢着几本书。周雾把八宝放跑,心不在焉地捡起一本,圆珠笔夹在书页充当书签,她翻了几页,纪潮的字有种金戈铁马的野性,每个撇捺筋骨劲瘦,写得一手风流。
有一道题最终步骤解错了,但思路是对的。
她笑了笑,刚要合上书,不妨什么东西似雪片忽地飞出来,掉在坐垫旁边的三层书架。
那书架塞得满,全是书皮翻卷褪色的辅导资料,撑得书架几乎变形,学习资料和一个敞开的笔记本放在一起,那张白色纸片正好落入其中。
周雾拾起,翻到正面,猝不及防地对上自己的脸。
这是她之前用打火机烧了一半、丢在垃圾桶的二寸废片。
她眼睫很轻地颤了下。
照片边缘还残留着火焰舔舐过的痕迹,她慢慢地抚摸焦黑粗糙的边缘,照片里的她笑容甜美,唇角上扬的弧度仿佛演练了千百次。
美而不自知是一句很假大空的话,无论男女,这个世界不存在这样的人。
周家人都是外貌宠儿,周秉郡更是生了一副风花雪月的好皮囊,他年轻时,担得起一句纸醉金迷的妖孽,这一点,庄澄和他倒是一脉相承。
封文清则是富有攻击性的艳美,张扬而凌厉。她的母亲就像冻了龄的美人,眼周、唇鼻光滑无比,她只有美的概念,岁月在她身上流逝,带不走分毫。
在周家,美貌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她过早置身名利场,所有需要面对镜头或目光的笑容一应如此,刻板、虚假、单调和无味。
可纪潮将她弃如敝履的照片捡回来,并郑重其事地收藏在书本里面。
——这是连她自己也厌弃的一面。
客厅这时传来一阵敲敲打打。
周雾目光别过去,手指一时没捏紧,照片从指尖轻飘飘地荡落。她蹲身捡起,不记得是从具体哪一页掉出来,只好凭着手感厚度塞进差不多的页数。
深秋的风哗哗涌进,她收回手时不慎碰到塞到满当的书架,那本没有合上的笔记本掉下来,周雾顺势拿过,风把页数吹乱,在某种命运般的巧合里,她看见日期由远及近地排列,每一个时间点的后面,跟了一串数字。
最近的一次记录,是庄澄抱着她一起摔下泳池的晚上,黑色破折号跟着对他而言的天文数字,六十万元。
正好是她拜托赵院长帮她预缴的医药费,手术预计花费35万,剩下25万是余叔前几期给工人垫付的工程款。
他把这一切算到自己身上。
某种程度,他们骨子里有同样的倔强和执拗。
周雾一向淡然的神情发生细微变化,目光像掉落的烟头火星,烫着那些零碎记录,有十几元,有几十元,也有他自己猜测的好几百元,加在一起,蔚然可观。
各种数字背后,附带了简短潦草的随笔。
“她哭了,她可能希望我不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吧。”
“吃到很甜的食物表情会变得很可爱。”
“课代表喊她小雾。”
“今天又没来上课,问她怎么了只说没事。”
“讲话神神秘秘的,小洋葱。”
最新一条换了主语:“你还会回来吗?”问号很重,笔迹洇墨。
周雾无言地把笔记本合上。
她放回原处,一把捞过踱着小猫步回来的八宝,纤细手指撸着猫猫头。
纪潮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他用手背抹了把脸,呼出一团热气,开了带电暖气后房间闷热,后背湿了一层细汗。
把工具收回箱子里,上手掰了掰沙发腿,确认无误后,起身喊她名字:“周雾?”
但没回应。
他仰头喝空半杯水,走出去,她陷在懒人沙发里,像一团破了薄皮的白色小汤圆,怀里抱着开始呼噜的八宝,表情放空地看着远方。
暗下来的夜色从防盗网汹涌而入,寂静地淹没了她。
他蹲在她面前,轻声:“怎么了?是困了吗?”
周雾昨夜在养老院住了一宿,睡不好。
不是她娇矜惯了,非名贵牌子不睡,而是后半夜起了阵阵的急风,赵院长安排的这间房又近绿植,听了几个小时的风吹林梢打叶声,非但没有诗文里的意境,反而徒增诸多烦扰。
心里压着很多事,愁绪万千,可当她真真切切地坐在这里,那些关于生死、谎言、背叛的话题,奇异地消失了。
纪潮足足等了半分钟,才听见她含糊地嗯了声。
她看过来,玻璃珠似的眼瞳闪动着不清晰的神色,许久,周雾开口,谈起的事情和暧昧无关:“钟灵慧说你成绩不错,刚刚,我看了下你的化学资料——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你要看就看……”他猛然想起夹在书页里的照片,抬眼细细打量周雾神情,她神态自然,没有流露嫌弃或厌恶的意思。
她应该没看到,他在心底宽慰自己。
“你的成绩,全力以赴应该不会太差。”周雾下巴抵在八宝圆滚滚的脑壳儿上,淡淡道:“或者,有没有考虑过走强基计划?”
闻言,纪潮自嘲地提起唇角:“我就算了吧。等高考结束,我想快点挣钱,我家这条件你也看见了。”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强基计划面向的是顶尖竞赛生,和我没什么关系。”
周雾点头:“所以你还是有了解过。”
他竟然哑然。
“我不知道你的成绩够不够本科线,如果很难,强基计划是backup。”
纪潮从没听过有人把强基计划当做backup,他想笑,但周雾认真地注视着他,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他犹豫几秒:“可是我爸妈……我是杀人犯的儿子。”
“你不是,别这样说你自己。”她摇头:“你妈妈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女人,家暴、酗酒、赌博,这些因素利用好了就能打出同情牌,政审是一方面,背景考量也是一方面。如果你想试一试,我会倾其所有的帮助你。”
周雾冷静剖析,轻描淡写的两三句,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纪潮沉默许久。
夜风像一把锈了的钝刀,在他心脏深处来回拉锯。他想说不用了,没什么意义,也想说我不愿意继续欠你人情。可周雾不知在什么时候,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而她坐在风里太久,每一寸指缝附着粘稠的冷,他就这么把她双手都捧过来,拢在自己掌心,轻而慢地揉捏她的指节。
那些滞涩不散的冷意,被他的温度坚定融化。
周雾垂眼,扣住他的手指。
彼此掌心贴合的瞬间,那些针锋相对的过往、难以言喻的暧昧,还有他无法克制的动心和挣扎……纪潮是在这一秒确定她什么都看到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黑色瞳仁像窗外具体而沉重的夜色,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用力地压向自己,慢慢地,隔着卫衣单薄面料,下滑到胸口心脏剧烈跳动的位置。
咚咚、咚咚。
比咳嗽更难掩饰的心意、过去几年承载的痛苦和伤害,因为她的出现而产生的惶恐不安,经由这个动作全部传达给她。
周雾仿佛被烫到,指尖下意识轻轻一挣,紧接着被他以无法逃脱的力道死死地扣住。
这颗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每一下呼吸因为欲望又急又重。周雾眼睫长长垂落,感受他所有无法付诸于口的情绪。
爱总是伴随着疼痛。
“为什么?”他半跪在她面前,近乎绝望地问:“为什么呢,周雾。”
一个在沙漠里徒步太久的旅人,眼前忽然出现绿洲,这种命运当头一击的感觉,最先到来的不是惊喜,而是胆怯。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告诉他:“我只是在想……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我不喜欢凛城,太冷了,蝴蝶在这里生存不下去。”
纪潮眉心紧皱,周雾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缓慢但温柔地抚平他眉心层叠。
“我们试试吧。”她轻声说。
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许久,哑声问:“是你希望的吗?”
“是我希望的。”
凛城夜晚很长,窗外荡着浓稠夜色,他们在这一隅小小灯火里,掌心相扣时,似乎还能听到他心跳的余震。
“好。”他一字一句:“我们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