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切可以挽回,而我没有任何办法。”
她没有原谅命运的力量,甚至连怨恨都显得无力。
只是觉得累,一种仿佛沉入万尺深海的疲惫感,不见天日,没有生机,凛城长久的雨季加重了她的失望。
纪潮沉默半晌,喉结几番滑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手,将她抱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接住她忽然下坠的情绪。
周雾额头抵在他肩上,少年又高又瘦,坐姿原因,两条长腿拘谨地曲着,黑色的鞋面洇了水,裤管有几分潮意,是穿过风雨的痕迹。
她终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抬起眼,玻璃外的世界被大雨围困,一点猩红随着青紫闪电乍现后消失,像一粒被人遽然掐灭的星火。
周雾直觉有哪里不对,她瞬间直身,敏锐回头。
玻璃中的倒影和她动作同步,然而只有一个拽着点滴架缓慢路过的病患,脚架滚轮在地板拖曳沙哑声响,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一丝古怪漫上心头,电流般通到神经末梢,她皱紧眉,豁然站起。
电话同步拨出,一直跟在暗处的保镖24小时待命:“小姐?”
“是不是有人跟着我?”
她语气凝重不似玩笑,纪潮瞬间紧绷身体,攥着她手腕把她护在自己身后,眉眼锋锐下压,来回扫视。
“没有,小姐。我们一直守着。”保镖行事训练有素:“我这就去调医院监控。”
周雾挂断电话。
“我现在送你回去。”他捞起雨伞,携着她的手去按电梯,手指即将触到按键时又收回,神色森冷僵硬:“可以坐电梯吗?你——有没有这种经验?”
周雾意外一秒,随后笑了。
她扶住他的手腕,带着他指尖按住下行键,摇头,语气缓和:“可能是我多虑了。”
他带着一丝懊恼:“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可能是我最近没睡好……”周雾本意随口安抚,没成想起了反作用,纪潮立刻追问:“睡不好?之前就想问你,你吃的什么药?”
LED显示屏的数字跳到三楼,电梯门打开,冷气涌进。年轻母亲招呼不知对什么入迷的小女儿:“快快来,电梯到了。”
纪潮下意识要松开她的手,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在密闭狭窄的环境,他不想要让周雾遭受旁人审视的目光。
她懂,为了那件血腥旧事,他想保护她。
周雾重新把他的手攥紧了,漫不经心地回答:“治疗神经衰弱的。”
三楼正是精神科,无意探听二人对话的年轻母亲转头,眼神不带刻板偏见,而是浓浓的怜惜:“妹妹你也神经衰弱吗?现在的孩子呀,学习压力太大!你看我家这孩子,才那么丁点儿大,每个月都得来吃药。”
周雾对她弯弯唇角,只说会好的。
她身上有种奇特的魔力,明知是敷衍,却诚挚地让人感觉真心实意。
电梯下到医院大厅,各个窗口早已早早熄灯,手臂佩戴红色臂环的年轻志愿者倚着自动挂号机打瞌睡,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整个世界有条不紊地运行,不因任何意外打乱。
程伯依旧把车泊在对街,周雾撑开伞,示意他一起走。
纪潮利落地脱下风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随即在她微微惊愕的眼底蹲下。
这段时间让叶姨特意安排的营养餐总算小有成效,筋骨不再是初见面时的嶙峋,肩颈到手臂肌肉流畅结实。因为蹲身的动作,肩胛骨顶着面料单薄的卫衣,脊线利落笔直地没入腰间。
周雾抱着仍有他体温的外套,轻怔。
他微微偏头,额前几缕黑色刘海柔软垂落,眉骨到唇角的线条异常清晰,低声时喉结微动:“我背你。”
拉了个椅子坐在门口翘脚刷手机的保安大爷津津有味地看热闹,咂摸了句小年轻。
周雾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她目光沉静,伸手在他肩膀轻拍一记:“不用。”
他语气更郑重:“雨大,会弄脏你的鞋。”
她今天出门穿的是漆皮玛丽珍矮跟,这个牌子的鞋防水性几乎为零,基本是一次性耗品。
台阶下的路面闪亮地积着水,模糊地倒映着路灯、半轮下弦月,还有彼此重叠的背影。
一程路寂静,无人说话。
周雾双手一手环着他脖颈,另只手撑着伞,伞面倾向前方。
纪潮发现,往后稍仰,后脑的发搔着她鼻尖,陌生的洗发水味道,清爽好闻。
“别管我,遮你自己就好。”
周雾微妙抿唇,又回头。
那种忽隐忽现的古怪感消失不见,她收回目光,闷闷地趴在他肩前,一呼一吸起伏的温热气流柔软地拂过他颈侧。
纪潮忍住细微痒意,岔开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
周雾想了想,更用力地环紧双手。
“红灯,”她轻声:“还有十秒,跑快一点。”
“那你抱紧。”
周雾埋头失笑,在他背上,影子在脚下踩碎的积水里,破碎又合拢。
程伯一手掌着车门,由远及近地看着,表情略有些难以言喻的无奈。
周雾自幼在他的看护下长大,从小小的女孩儿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今日,她很少有情绪鲜明的时刻。
程伯觉得,喜欢之上和厌恶之下,她的爱与憎像是洗净的最后一笔墨迹,未免克制和冷淡。
然而看着,不由得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
自从那位小朋友离开,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机会看见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仅仅是因为一场雨天。
一个倒计时十秒的红灯。
更或者,是因为一个人。
新的车型,飞驰内部装饰低调典雅,每个细节彰显奢华。周雾牵着他的手坐进来,程伯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看见,自然地升起隔音挡板。
纸巾盒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抽出几张叠在一起,周雾臂弯里挽着他的外套,正要伸手还给他,冷不防被他一手按住腿根,抬起脚踝,她手里的外套掉在百年胡桃木整劈制成的中控台上。
二座空间宽敞,他半蹲着,一言不发地用纸巾吸拭她踝骨位置的污水,末了把脏的地方团起来,换另一侧干净的继续按压,神情严肃彷如对待珍宝。
程伯启动车子,笔直前灯破开茫茫雨雾,驶入阒寂深夜。
周雾神情一滞,她极其轻微地挣了一下,纪潮抬起头,望住她。
那是自下而上的凝视,认真又专注,像另种意义的臣服。
莫名其妙,想起其他事情。
“那天晚上,我问你是不是想我了,你给我回一颗星星,什么意思?”
裤腿仍然湿着,贴着肌肤不舒服,他尝试找到出风口,调整出风方向,暖融融地烘着她脚踝。
正巧驶过市中心,国庆刚过,庆祝的装饰灯还未摘下,蓬勃地亮着。
车窗映着她天生自带柔焦的脸,气质仍是冷的,是冬夜的雾,但他的手指找过去,安静无声的对视中,她主动紧贴的掌心散发轻盈暖意。
他低声:“你回头看。”
看什么?
沿途华灯林立,似一道蜿蜒曲折的海,滚滚流入远方。
可隔着雨痕斑驳的车窗,那些模糊朦胧的光带变成了地上的星星。
最开始是班上某个同学发现的,在对话框发送“我想你了”四个字,屏幕会掉下许多小星星。
纪潮没有亲密到可以发送这句话的朋友,周雾更是疏与此类轻佻的社交。
于是,那些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无法直接言明但难掩的心意,撤回再撤回,最终变成一颗不会掉落、却在对话框里永恒闪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