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彼此对视,她琥珀色的瞳孔落着深秋疏冷的光,半晌手一伸,那意思不明确,纪潮迟疑片刻,反而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她顺势就牵住了,尾指在他掌心轻轻一勾:“不太清楚你们凛城人的早餐搭配凉茶。”
“没这么夸张。”纪潮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略微弯起来:“凉茶说是茶,底子是中药。这玩意儿不能常喝,你说睡不好,可以试试,没效果的话再换别的。”
“哪就夸张了。”
清晨的潮冷空气里烧着浅淡的沉香味,纪潮手肘靠着护栏,风把他乌黑发梢吹起,露出清隽俊逸的眉眼。
主席台的位置,乌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谷嘉衡的声音通过话筒一圈圈回荡,老生常谈的动员演讲,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漂亮的车轱辘话。
周雾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侧脸,眉骨的白色疤痕在天光下愈发浅淡,她手指情不自禁地按上去,指腹很冷,他一惊,猝然转头。
她若无其事地问:“考得怎样?”
“还行。”
操场蓦然传来一片整齐划一的掌声,周雾目光被牵引过去,不远处废弃礼堂的红色国旗招摇飘荡。
纪潮看她两秒,忽地伸手,拄着她脸侧,将她那双比水晶更透彻的眼睛转回来。
“心情不好吗?”他问。
周雾诧异一秒,反问:“我表情难看吗?”
“没有。你很漂亮。”
“那怎么这样问我?”她浅浅失笑,尾音悦耳清灵:“我没有不高兴。不过,周一确实令人讨厌。”
他用目光仔细检索着她,但没漏洞,完美无瑕到失了烟火气的笑容。
“是。”他点头:“还是Friday更令人喜欢。”
代表周五的英文单词似一个隐秘开关,瞬间将两人带回初见那日。
周雾偏过头,没忍住,笑得肩膀轻颤。
“好土的梗。”
“说真的,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周雾俯下身,凑近,马尾荡到肩前,空气一丝丝地抽开冷调的香。
“Krystallos。”她莞尔:“一个古希腊语,也是crystal的词源。不过,除了我家里人,其他人很少念对。crystal更好记一些,对吧?”
周雾的笑容里有一些不符合她性格的茫然,纪潮心软得一塌糊涂,摸摸她冰冷的侧脸,温声:“对你上心的人,怎么会念错你的名字。”
是这样。
虽然开玩笑的成分不少,但庄澄,这么多年,一直吊儿郎当地管她叫什么babydoll、Dolores,她起先还有耐心纠正,后来索性由他去了。
她慢慢敛住了笑,冷风见缝插针从他们之间的距离穿过,话筒骤然传来一阵电流,噪响在上空冷冷回荡,半晌,听到一声脆弱的抽噎声。
学校对孙雅晴的惩罚,不仅要取消她的成绩、让她失去争取奖学金的机会,还要让她在周一、大庭广众之下做检讨。
周雾按住他下唇,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地抚摸两下,眼神沉沉地望着操场方向。
烟烧到最后一截,灰烬笔直地跌落,碎成无数碎屑。
纪潮听着女生说一句哭一句的检讨,忽然想起某件尘封许久的往事:“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班上有一个叫做姜蝶的女生?”
那瞬间的猝不及防几乎将她出卖。
手指蜷内扣着掌心,修长指尖深深地掐着皮肉,藉由那点微末痛感强迫自己冷静。
少顷,她提了提唇角,声音听不出波澜:“记得。她怎么了?”
纪潮淡声:“有一次考试,她被人诬陷作弊,学校也让她做了检讨。”
“……诬陷?”
纪潮点头,声音平铺直叙:“她很用功,也很努力,经常是班上走得最晚的一个人。她不是那种脑子很聪明的女生,胜在刻苦。那段时间她的成绩进步飞快,我见过她努力的样子,不觉得她会为了提高几分而作弊。”
周雾静了许久。
“学校有传闻,说是孙雅晴要和她争励志奖学金的名额。虽然从成绩来看,孙雅晴比她强上不少。但是姜蝶家境不好,我知道她一直受到慈善基金会的资助,但层层油水搜刮下来,真正到手的金额又能有多少?更别提她奶奶年纪大了,基本丧失劳动能力。”
周雾听见自己声音,极尽旁观者的漠然:“那真是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了。”
纪潮静了一瞬,目光挪回她脸上。
“我不觉得姜蝶有作弊,孙雅晴也不会。”
周雾抬手拨了下耳骨钉着的黑色骨钉,表情不见端倪,雾气却在她眼底积郁成深色。
她漫不经心地笑笑:“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讨论这些没有意义。走吧,回教室。”
淡白的天光里,她一手搭着他肩膀,轻盈地跃下地。
侧脸澄澈似净透的玉,温润地透着光,根根垂落的纤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落阴影,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厌倦。
她情绪消失得太快,恍若错觉。
纪潮顿住脚步。
是在此刻开始后知后觉。
她现在,真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