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周雾回神,摇摇头,支起课本,挡住深秋过盛的光线。
“没什么。”
阳光冷彻,没有温度,安静地落在她低垂的睫上。
教室里人不多,纪潮迟疑几秒:“不舒服的话,要不要上天台待一会儿?”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周雾牵住他垂落的手,尾指在掌心蹭了蹭。
是有几分安抚的意思。
教室后门进来几个人。
陈宇航和班长勾肩搭背,热火朝天地讨论最近更新的游戏版本,纪潮收回手,回到自己座位。
蒋卉卉跟在他们身后,一手吐司一手牛奶。倒是一贯赶早的孙雅晴踩着上课铃匆匆跑进教室,她喘定一口气,坐下后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周雾。
她似感知,回头,对她笑了下。
孙雅晴心有余悸,不敢再和她对视,课本翻得哗哗作响。
小羊老师在这时进来,班长把吃了一半的肉包子塞进课桌,一掌推开椅子站起来,声如洪钟地喊了声起立。
羊英旗心情好,摆摆手,那稀稀拉拉的“老师好”又低落回去。
他清了清嗓,谈起结束不久的四校联考——三中出了个珍贵985211苗子,这件事情在短短几天内传遍凛城各校。
别人不知道,羊英旗还能不清楚么?周雾的学籍根本不在凛城,她的高考成绩无法决定三中的升本率,不过,能带着三中扬眉吐气一回,也挺够了。
别校那些个惜才的同行,恨不得把周雾挖到他们学校去。
“明天会张贴成绩,感兴趣的同学可以亲眼看一看。”他说:“除了这个,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宣布。校运会迫在眉睫,这是你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的运动会,想要参加的同学到体育委员那儿报名,然后咱们还得选举一个举牌代表。”
提到校运会,大家瞌睡也没了,一通乱糟糟的起哄:“必须周雾啊。”
羊英旗同样属意她,长得漂亮成绩优秀性格谦虚的女孩子挺招人稀罕,他含着笑要点头,后排传来周雾懒洋洋的声音:“老师,我不行。”
蒋卉卉惊异地投来一眼,周雾也不解释,任由羊英旗举棋不定:“哦……不行,为什么呢?”
周雾说:“我身体不好。”
她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一手拄着脸,笑意淡淡:“老师,我听说前两年都是苏霓举牌,今年还是她吧,不用换。”
苏霓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她的口气,像是某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但这确实是一年一度可以出尽风头的机会,她不想轻易让给别人。
“好吧,那还是由苏霓来担任。”羊英旗无奈妥协。
趁他调试投影仪,蒋卉卉拱着手肘悄声问:“周雾,你为什么要拒绝啊?举牌都是让全班最漂亮的女生担任哦!而且可以化妆穿裙子。”
周雾不以为意:“最漂亮的?苏霓就很漂亮啊。”
蒋卉卉被她堵了个哑口无言,表情木讷,一手拢着头发遮住侧脸胎记,尴尬地笑了。
上午的最后科目是连堂英语,李老师夸奖了本次联考成绩进步的同学,其中有钟灵慧,也有苏霓。她特别点名表扬了苏霓,什么面对挫折勇往无前、用成绩证明自己等一系列的鸡汤。
孙雅晴埋着头,恐惧李老师有可能的话锋一转,同时也害怕她落在自己身上无奈又心疼的目光。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敲响。
苏霓在私服外面披好校服,用手把长发拢成一束从衣服里挽出来,柔柔地散在腰后,脸颊碎发用一枚镶满珍珠的发卡别住。
她穿过蒋卉卉课桌时,脚尖踢了一下她的椅子,把蒋卉卉靠着后桌的书包挂掉。
“你!”蒋卉卉一急。
苏霓恍若未闻,走到周雾面前,俯身撑住桌沿,暧昧地对她眨了眨眼,甜笑道:“周雾,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有一把温声软语的嗓子,夹起来说话时,其实很好听。
“抱歉。”周雾说:“我和纪潮约了。”
苏霓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阴冷,而后她点了点头,用蜜浆似的笑容掩盖:“好,没事,那我们下次再约。”
苏霓脚步轻盈一转,眼睛张望,径直越过蒋卉卉,一把攥住孙雅晴的手。
“晴晴,”她声音清脆,不容拒绝:“我们吃饭去。”
孙雅晴似乎惊了一下,她下意识要抽回自己的手,目光抬起,半空中和周雾不期然撞上,她嘴唇稍动,拒绝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周雾平静地收回视线,起身和纪潮从后门离开。
孙雅晴干涩地吞咽了下,僵硬地扯动嘴角:“好,你等我收拾一下。”
钟灵慧已经在楼梯口等他们,她上前挽住周雾的手,和她悄声讲小话:“我怀疑我疯了。我竟然觉得苏霓在讨好你。”
闻言,周雾短促地笑了声,摇头:“你想多了。”
钟灵慧悻悻点头。
吃完饭,钟灵慧说要回教室温书。其实是想找个借口尽快逃离周雾和纪潮之间诡异胶着的氛围。
校外小饭馆规模不大,胜在卫生干净,她下筷不超几次,一副仙女食雾露的模样。
“下午的课,我就不去了。”
她停在校门口,风把脸侧的头发轻轻漾起弧度。
纪潮转了脚步,挡在风口,沉默一瞬:“你最近缺课越来越多了。”
程伯的车来得很快,周雾扶着车门,淡淡地笑:“好学生的特权。我去看奶奶。”
他嗯了声,明显有话,周雾便耐心等了等。
“你什么时候方便,”他一顿,目光想要落在她脸上,下一秒却飞快掠开,尾音不易察觉地紧绷:“我也跟你一起去。”
周雾说“都行”,随意朝他扬了两下手,车门刚要滑上,他又念她名字,轻而快,让她疑心是雾雾。
然而那一秒钟风声太大。
纪潮喉结轻微滑动:“你今天状态很不好。如果……你有任何事,可以跟我说。”
周雾说一定。
车门在他眼底关闭,转瞬消失在拐角。
冷质的香氛随着暖风吐出一缕洁净的雪松气息,周雾深深吸气,往后靠,唇边那点笑意缓缓淡去,琥珀色的瞳孔只剩一片安静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