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常一口气说大段的话,因此刻意顿了顿,大方给予两边缓冲时间。
徐光标多年老辣,没被她唬住,恶声恶气地骂了句你谁啊,休想诈骗你老子。
周雾换了语气,和睦春风,眼角眉梢甚至带上些虚假的笑意。
“这样。你有一个比你小十一岁的情人,去年刚生一对双胞胎,美国代孕。为了这笔钱,你和你的顶头上司陈量设局诈骗上百万,生了儿子后你高兴得不行,直言‘我们老徐家祖坟终于冒青烟’,可你不知道,她根本没去美国,所谓的双胞胎是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生的孩子,你不光替别人养孩子,还给了她一张卡。”
说到这,周雾微微地笑起来:“六十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元。转账银行是光大,客户经理姓王,我说的对不对?”
末了,甚至有几分真情实感:“徐先生,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善良的人,养一个儿子不够,还要替别人养两个儿子。你出身农村,爸妈生了七个女儿才生到你,你的聪明用在歪门邪道上,精挑细选了一个独生女,前年熬死了老丈人,和太太的感情急转直下,吃绝户的嘴脸装不住了?”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惊骇地瞪大眼睛。
陈宇航喃喃地骂了声国粹:“不是吧阿sir……周sir,你副业是私家侦探啊?”
“钱给够,这个世界没有秘密。”
陈宇航情不自禁地点头,他吃瓜太入迷,一时松了力气,徐伟豪趁机挣脱他,箭步冲上前抢周雾手机,同时歇斯底里地大喊:“爸!她全是骗我的对不对!爸你说话啊!”
徐伟豪体重惊人,撞过来的力道比一头野猪凶猛。
周雾眉心紧压,她不是会主动选择逃避的性格,直接肘击上前。
但有人比她更快。
低微发沉的喘息落在她颈侧最敏感不过的皮肤,周雾还未反应,双脚骤然腾空,半秒不到,她安稳落地,直面他剃得短而利落的后脑。
他单手护她在身后,抬腿,一记飞踢又狠又准。
重物坠地的闷响伴随徐伟豪的痛呼。
许老师气急败坏:“你、你们!一个个无法无天了!”
徐伟豪早没了刚刚拍板叫嚣的气焰,他躺在地上,忽然呜呜呜地哭起来。
见他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
周雾对徐伟豪他爸说得那番话,字字见血,句句属实。
谷嘉衡眼神复杂,他久久凝视周雾,半晌,上前蹲着把徐伟豪的手臂挂到自己肩上,将他踉踉跄跄地扶起来。
这场闹剧终于在教导主任的姗姗来迟下散场。
始作俑者自然被归到一班——教导主任气得面红耳赤,怒骂他们不懂事,人家周同学的成绩是自己脚踏实地考出来的,她要作弊,她抄谁的卷子去?三中还没本事能提前拿到联考答案!
“许老师,你从教也有十几年了,怎么能纵容这种污蔑学生的事情!”
许老师还想为自己学生辩解两句,教导主任表情不耐地摆摆手,“散了散了,别围在这里!”说罢,只给众人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许老师无奈,只得遣散周围同学。
谷嘉衡一步三回头,看表情似有话要说,许老师手掌在他肩膀一压,强迫他转头。
一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在即。
钟灵慧顶着风过来,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用手梳理,一边把创可贴和雨伞递给周雾。
周雾说了谢谢:“等会给你转账。”
“哎,不用……”钟灵慧摆摆手,满腹的话最后只化作一句关心:“你带他去校医室看看吧,伤得、伤得不轻呢。”
她小声道:“我先回去上课了。”
周雾点头。
天地色变,喧嚣退场,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雨落得很急,周雾把创可贴塞到纪潮手里,撑开伞。
伞是折叠款,不常使用的款式,绞扣咔哒一声锁紧,黑色伞面饱满地张开,她抬手,沉静地撑住一方隔绝雨幕的安全区域。
方方正正的盒子棱角尖锐地硌着手心,他脸色苍白,唇角抿得没有血色,长久的沉默后,他低下视线,看着周雾。
她挂断对方穷追不舍拨回来的电话,手机和伞柄一并塞到他手上。
他猝不及防地接住,伞面倾斜摇晃,纪潮不得已偏头,用脸颊和肩膀稳住银色伞骨,伞面全然倾到周雾头顶,不让她被雨淋湿。
手机还在震,她不予理会,拆开药盒,撕下一张,浅色敷料比对伤口,细致轻缓地黏上去。
“凛城的一切,都让我生厌。”
静了片刻,目光越过千万道白茫茫的雨箭,语调平平:“我不喜欢凛城,这里昼短夜长,雨季漫长,但是……”
但是,感到了维护。
她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来到这里,卸下眼花缭乱的名头,不是南城周家的独生女,不是谁谁谁的女儿孙女,更不是寄予厚望精心栽培的继承人……
他们维护她,不是出于身份地位,也不是来自金钱阶级的崇拜,仅是因为同学一场。
如此简单。
简单到……周雾觉得陌生、荒谬,还有一丝可笑。
这种感觉似一根冰冷银针,清晰地刺入她的脑海。
姜蝶也曾被迫千夫所指,可那时候,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吗?有人照顾她的心情吗?有人在岌岌可危的关头拉她一把吗?
有吗?
周雾无声地、残酷地逼问自己。
今时今日她把自己放到同样的地位,却推导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贴好最后一枚创可贴,却没抽回手。
指尖沿着他笔直修长的指骨,很轻、很慢地抚过,像是进行某种确认。
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伞面,然而伞下一片寂静。
她抬起脸,目光交视。
这么近的距离,她眼角眉梢的疲惫和茫然清晰可见,周雾很轻地出声,他几乎是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我们逃吧。”
纪潮轻微咽动,仿佛风大雨急没法听清:“……什么?”
“去哪里都好,”她向前半步,额角轻轻地抵在他胸口,声音几近自我厌弃:“只要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