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端捏着袖口衣角,内衬柔滑似缎,余光瞥见程伯正和周雾说话,他喉结一咽,不知在想什么,忽地埋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同款的香水。
是周雾身上的味道。
这缕气味精准地勾起了脑海深处的某段回忆,同样是下雨天,少女眉目忧愁,孤身坐在天台边沿。
但来不及多想,周雾屈指在车窗敲了两下,疑声:“纪潮?”
他回神,匆匆把外套往身上一穿。
黑色的拼接工装款,衬得人利落精神。
“小潮。”程伯唤他,同时递出一把新的折叠伞:“怕路上下雨。麻烦你照顾小姐。”
他接过,点头,郑重道:“您放心。我怎么带她走,也怎么原样带她回来。”
他手里拎着周雾的初雪白房子,快步上前,低声说:“我以为程伯会一直跟着你。”
“我又不是baby。”她觉得好笑,站在闸机前扫脸进入:“你会让我出意外吗?友情提示,我的绑架身价是九位数。”
“……”他问:“这是玩笑吧?”
周雾笑笑权作回答,她站在候车室,掀眼打量。
高铁站应该修建不久,吊顶很高,分一二层。
巨幅显示屏循环播放附近小县城的山水风光,凛城贫瘠穷酸,可穷山恶水的,倒有一些分布在下面市县的好景色。
她两手空空,径直过了安检口,纪潮拿着她的初雪踌躇不前,这个包是不是很贵?他就这样丢在黑色传送带上?
大小姐显然不在意这些,她坐过高铁,次数不多。南城拥有三个高铁站,其中西站的建筑设计荣登全球百大建筑排行,由国际知名设计师操刀。
周雾到售货站买了两个口罩,撕开一个给自己,撕开另一个给纪潮挂上,她指尖冷凉,擦过他耳廓时,泛起一阵酥麻的痒。
“还有多久?”蓝色口罩闷着她声音,听着很软。
纪潮扫了眼发车表,时间赶得凑巧:“马上开始检票。”
候车厅里的零星旅客左摇右晃地站起来,其中有一队旅行团,导游举着一面鲜红色小旗子招摇,声音通过耳麦传出来。
他们很快排成一条歪扭长线,纪潮缀上末尾,一回头,才发现周雾还在原地站着,她脸很小,正常尺码的口罩遮挡三分之二的脸部,只露出一双平静眼睛。
他愣了愣,阔步折返,有两个人排到他之前站着的位置。
“是不是忘了什么?”
对视几秒,周雾勾了勾手,他习以为常地俯身低头,她弯着指尖,摘下口罩一角,平声静气:“忘了我。”
这里人不多,但也没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从进到高铁站后就放开她的手,单看那双眼睛,倒没泄露任何不满——可能她时有时无的小姐脾气只在微末细节发作。
真的很可爱。纪潮想。
“但是过闸机时还是要松手。”他轻声,没忍住逗她:“现在牵吗?”
他伸出手,五指干净修长。
周雾的回答是轻轻撞过他肩膀,留了一声不轻不重的笑音在身后。
纪潮给她买了靠窗的位置,是一等座,票价不便宜,但因落站距离较近,所以尚在可负担的范围内。
十一分钟的车程,周雾坐下来后什么也不碰。
纪潮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卷白色耳机线,捋开了,用纸巾擦了擦耳机头,递给她:“随便听一点?”
她不接,稍微向他那侧倾身,意思不言而喻。
Forever and ever and always,节奏明亮欢快的口水小甜歌。
单曲循环到第三遍,列车播报即将到站的提示。
此时此刻,她并不知道新鹿港是他们的目的地所终,还是一程需要中转的站点。
“到了。”
纪潮牵着她的手下车,同行的还有一对上了年纪的老人,应该是本地人,方言晦涩难懂。
出站,这座滨海小镇意外的天气晴朗,她被咸涩海风扑了满面,表情登时有些怔。
来凛城这段时间,阴雨天是常态。
少见几个晴日,也总伴随冷冷的雾,一片湿漉漉。
车站外的小三轮大声吆喝揽客,纪潮上前和对方商谈价格,这里民风淳朴,没有因为他们的穿着打扮而狮子大开口——看着都是学生模样,能有几个钱?
谈好价钱,回头去找周雾,她还在原地,微微地仰起脸,皮肤在通透明亮的天光中,白得像在发光。
雨过天晴。
半空中,架着一弯完整的彩虹。
纪潮目光一动,说不上来,心底某个角落隐秘无声地塌陷一块,泛起柔软又甜蜜的金黄色糖浆。
新鹿港说是乡镇,其实只是个半大点儿的渔村,定居的百姓大多靠打渔为生。
镇上一片祥和平静,路过一所小学时,纪潮伸手指了指:“我小时候在这里念书。”
三轮车行驶不稳,卡过石头子儿颠得一阵晃动。
她扶住纪潮胳膊,目光在小学门口掠过,问题还未出口,他仿佛洞悉,眼角眉梢落了淡淡的笑:“嗯,我在这里长大。”
哦。
原来是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