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含着清浅笑意,他确信此生不会再见到比她笑起来更美也更冷冽的女孩子了。
她总是说三分藏七分,纪潮已经很习惯她的风格。
他错开目光,指尖抚过琴谱架。他小时候常跟着姜世珍到教堂来玩,学了一段时间的钢琴。
会弹什么,早不记得,唯有肌肉记忆,本能地按住几个音。
磕磕碰碰地弹出《小星星》。
“周雾。”他念她名字,声音轻得像无可奈何的叹息:“我也有罪。那天我回到家,应该把刀抢到自己手里,印上所有指纹,你知道,未成年不会被判处死刑。”
“这怎么能是你的罪?”她摇头:“别这样说。”
“……在遇见你之前,”他轻微哽咽,道:“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妈上诉,我一天也过不下去。冤有头债有主,他死了,我想去找他那些麻友、赌友发泄,可他们再坏再烂,也是某个人的爸爸和儿子。”
他手指一错,恰好压到了变调严重的黑键。
那声音仿佛是一道代表不详的谶言,但周雾灵巧地救了回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的手慢慢移到他因为攥紧拳头而筋骨暴起的手背,掌心绵软、指尖纤细,温柔又强势地撬开他的指缝。
“你问我吧。”她抬眼,认真地注视他:“所有,我都会回答。”
这是承诺了。
但纪潮张了张唇,几秒,又颓然地闭紧。
他原本想说,如果不是你主动告诉我,追问没有意义。
可是在一个如黑色流沙般不断下陷的生活里,去探究超出“生存”意义的任何事情,就像一个画饼充饥的乞丐,只能自欺欺人。
纪潮明白这点。
然而一切都在失控。
从她示好的那个夜晚开始,他无数次想,为什么会是自己。
在他贫瘠、荒凉、兵荒马乱的人生里,有什么是拿得出手,足够与她匹配的礼物。
没有。
一样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很快别过脸。仿佛知道那个笑容并不好看,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所以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周雾耐心等待。
她之前说,我们试试吧。
可是,试一试。
试到哪里、试到哪个程度?等你有一天离开凛城,我们之间的“试一试”还作数吗?
我们现在,算什么呢……
所有翻涌而上又被理智强行镇压的情绪咽得喉咙生疼,纪潮天生没有多少血色的唇角抿得平直,然而情意正和贫穷、咳嗽一样,无法掩饰。
不知过了多久,干涸到极致的嘴唇张开,嘶哑地发出四个字。
“我喜欢你。”
他像穷途末路的旅人,徒劳而无望地看着她,每个字音硬生生从沙哑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雾,喜欢你从来不是让我觉得难堪或羞耻的事情,相反,我才是常常给你困扰的人。
因为我、和围绕在我身上的各种事情,你靠近我,就像靠近了一个黑色的污染源,他们用各种肮脏难听的词汇辱骂你,可你本不该去承受这些骂名,这一切因我而起。”
他声音愈发低,满是自暴自弃:“可是,喜欢你这件事,是我家里出事后,最让我感到美满、幸福和安全的事情。”
安全。
他竟然用了这样意义确切的形容词。
纪潮想起她今日在众人面前维护他的场景,真像从天而降的英雄——但周雾是各种意义上的公主。
也许搭救他的举动不比开学时她随手救下的那几只流浪小猫,她的善心从不是点到即止,而是关照到了方方面面。
你救了它们,安排好了它们的一生。
那我呢。
我在坦白我最难以启齿的感情之后,或是当你离开之后,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的挣扎和绝望写在脸上,周雾支出一根手指,温柔地、缓慢地抚平他眉心折痕。
“原来我带给你的,是这么多美好的事情。”她脸上没有被告白的羞怯,轻描淡写:“但你在害怕什么,想一想我说过的话。”
后半句几乎是命令的陈述句,纪潮一怔,她说过什么?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瞬息成了纷纷扬扬的一场冬雪。
紧接着,一道清明闪电横贯直下——苏霓之前问了她一个问题。
她说:“但我真的喜欢。”
原来,在他还未告白之前,她已经回答。
难以置信的念头破闸而出,巨大的惊喜当头砸下,他置身其中、手足无措,在这一刻丢失了基本的语言能力。
但有些话,是不用真正说出口的。
周雾笑了笑,手指眷恋地描摹他此刻眉眼,一路下滑到颜色浅白的双唇。
她歪一歪头,神色似初生小鹿天真:“你和别人接过吻吗?”
纪潮太阳穴痉挛般地跳动,眼周饱胀到几乎要落下泪,声音无比沙哑:“……没有。你呢?”
周雾也摇头。
单人琴凳要挤下两个人略显局促。纪潮岔着长腿抵着黑色琴腿,勉强稳住重心,不至于狼狈地跌下去。
周雾心安理得地占了大半位置,毫无谦让之意。
她一手撑着琴凳边缘,更近地挨着他,鼻息柔软扑面。
她目的清晰明确,纪潮心下一乱,手比脑子快,在捂嘴和捂眼之间没有半秒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指缝漏进日薄西山最后的几缕光,她眨眨眼,比鹅毛扇更密更翘的睫毛,轻轻地扫过他的掌心,他瞬间感觉后脊通过一阵电流。
他另只空着的手贴住她脸颊,周雾感知到了,顺从地贴着他因为紧张而不断发颤的手心。
眼前看不清楚,干脆闭上眼睛,让黑暗淹没感官,周雾轻轻笑起来:“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吗?幸福的秘诀是……当我们拥有苹果的时候,眼睛里只看得见苹果。”
她微仰起脸,虚无中迎上他,颈项纤瘦白皙,天鹅凫水般秀美优雅,那是一个近乎虔诚和等待的姿势。
很弱势、很被动。
完全不周雾了。
原来她也并不总是游刃有余。
纪潮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在她一闪而过的困惑眼神中,转而轻轻盖住她的双耳。
世界瞬间溺于深海般的寂静与失真。
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直到睫尖扫上睫尖,鼻尖抵上鼻尖。
唇息暧昧交融。
这算得上恋人之间的亲吻吗?
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周雾额角抵着他平直肩膀,半晌,轻颤着笑出声。
“我们在最圣洁、最信仰的地方,做了一件,最背德的事情。”
纪潮手指揉了下她微微发红的耳廓,心跳很快,鼓噪难安。
“如果这里有神父,”他用脸颊蹭着她,尾音因情欲颤抖:“我愿意一力承当我的罪行。”
周雾想起一句话。
但此刻,她的版本应该是:
是我引诱了你。
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可以爱我。
“不是你的罪。”
她扶住他小臂,掀了眼,眼角眉梢重新聚了笑,舌尖被更加火热的亲吻、抵死缠绵地阻回心脏深处。
艰难地偏开了一点脸,喘息不定,又被他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后半句话再次吞没。
后脑勺被他的手固定,动弹不得,长颈脆弱地仰起,淡色血管在眼底蜿蜒曲折,最终汇向心口那只振翅蝴蝶,在冰封寒冷的回忆里开出一场盛大的春和景明。
教堂内不是声控灯光,因此失态时彼此手肘撞到琴键上发出的一连串尖锐爆鸣,也无法唤醒一点稀薄灯火。
万籁俱寂的秋夜里,唯有穹顶漏下的一丝惨蓝色光芒,不知是星还是月的光辉,偏爱地照在凯瑟琳的脸上。
他们背对着她,这一刻,是罪人,也是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