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潮雾 > 第54章 53

第54章 53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但心里同时有一道声音,离开意味着她将会回到自己光鲜亮丽的人生,从此和他、和凛城阴雨绵绵的秋冬两季,彻底背道而驰。

气氛更冷,乐乐咬着筷子,不知所措。

幸好方阿姨及时回来,拯救了如坐针毡的乐乐。

“妈,你怎么那么高兴?”她茫然问。

方阿姨喜上眉梢,人也不坐下来,说到兴处几乎手舞足蹈。

好消息当然要第一时间分享,乐乐仰着脸认真听妈妈说话,口中咬了半截的富贵虾啪嗒一声掉到碗里。

“真的假的?”她弱弱问:“不会是什么新型诈骗吧?”

“谁会诈骗你妈这穷光蛋哟。”方阿姨白了乐乐一眼:“对方已经把钱打过来了,五十万!”她伸出五个手指头,在乐乐眼前一晃。

乐乐人小鬼大,忽然板起脸,教训起妈妈:“这年头诈骗层出不穷,我不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钱说不定是赃款,妈,我觉得你们报警比较好。”

“政府拨款还能有假?”方阿姨眼角都要飞上天:“你忘啦?前段时间就有考察队来过,说不定是谈拢了,准备扶持咱们这儿呢。”

乐乐扁扁嘴:“穷山恶水,有什么好扶持的……”

方阿姨立刻敲了她一记额头。

乐乐哎哟一声,母女两个不依不饶地掐架起来。

周雾拿起乐乐之前给她倒的半杯水,浅抿半口,唇角噙着的笑容若有若无地倒映在玻璃里,模糊而不清晰。

吃好饭,方阿姨不好再留,告诉他们高铁最晚一班是九点,算算时间,还充裕,可以再到处逛逛,如果需要,她可以把自己的小电动借给他们。

纪潮摇头婉拒:“快下雨了,下次来再逛。多谢阿姨招待,我这次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

“哪就惦记你的东西了!”方阿姨拍拍他肩膀:“你给阿姨带来了好消息,阿姨感谢你还来不及。照顾好你的小朋友,下次再来。”

她又扬高声音:“雾雾,下次再来啊。”

周雾正和乐乐告别,回头笑说一定。

母女俩站在家门口,廊灯将两张脸照得温馨,她摇摇手,乐乐也扬高手臂,声音遥远传来:“下次见!”

长长曲曲的沿海小道没入夜色深处,他们一前一后走着,风急且冷,她停下来,轻轻抱起手臂。

无星无月的冷夜,空气在周身一点点凝成冰碴。

耳边只有海潮翻涌时的磅礴力道,灯塔的环形灯光慢慢扫过一圈,周雾在转瞬即逝的一秒里,看清他眼底闪动着的微光。

“不想说些什么吗?”她问。

纪潮喉结咽动,用力偏过头,脖颈青筋突兀,声音低哑:“我叫个车,送你去高铁站。”

周雾点点头,面无表情:“你呢?”

他避开她的眼睛,目光失焦地落在某处虚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委屈。

“我随便找个网吧凑合一夜。”

“然后?”

纪潮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动,尖锐疼痛无法忽略,他深吸一口气,鼻腔呛进冷冽湿气,激得浑身血液发凉。

“……没有,”他低声:“没有然后了。”

周雾似乎笑了声,但看表情完全没有:“我们也没有吗?”

狂风卷过沿途的椰子树,细长阴影如野兽张牙舞爪。

“你觉得我们有吗?”

许久,风声传来他饱含无奈和妥协的声音:“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一个无聊时解闷的玩具,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一个被你随心所欲拥抱亲吻,但又可以随时丢弃的……”

宠物。

他不想再用更难听的词语来定义自己,他想说我是个人啊,你这样对我,难道你不觉得太残忍?

但她很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自己在无理取闹,他无可奈何地闭住嘴,摇了摇头,一股饱含酸楚和绝望的热流冲上喉咙,半晌,他两指死死掐住眉心,说算了。

周雾冷冷挑起唇角:“算了,什么算了?”

她走近一步,逼问:“我们算了?还是从今往后,所有的事情都算了?”

“有分别吗?”这句话几乎从牙缝里艰涩挤出,每个字音满是挣扎:“你会离开,不是吗?到那时候,我会得到你的通知吗?”

“……”

对周雾来说,这句话应该讲得相当难听了。

但她完全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一丝丝被激怒的迹象。

她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那种眼神……那种眼神,纪潮心头一颤,为什么会让他有种“原来她也会受伤”的错觉。

可,真的是错觉吗?

他无从分辨,因为周雾垂下眼,漂亮的、闪动光泽的睫毛像敛翅的蝶,遮掩所有情绪。

她拿出烟和打火机,指尖按动的动作泄露深深压抑的不耐和烦躁,细长的烟咬在齿边,她一掌挡风,一点猩红在眼底跳跃。

片刻,周雾别开脸,拿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纪潮立刻就后悔了,但他的道歉被她的话截住。

“我奶奶在我妹妹去世后一病不起,好不容易醒过来,却患上了阿兹海默,负责照顾她的人收了钱却不做事,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想逃避,但我没想到,她过得很糟糕。”

她的声音在愈发狂暴的海风中显得很轻,可每个字,异常清晰。

“她不记得很多事,也不记得很多人,会把我错认为她真正的孙女。没错,她既不是我的奶奶,她也不是我真正的妹妹——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一开始,她只是基金会负责的学生之一,后来,她成为我有且仅有的资助对象,是以我个人名义,而不是周家。”

灯塔的光带缓缓在她脸侧着陆,周雾偏开头,那双比钻石更坚定、却比玻璃更易碎的眼睛,此刻如夜色般黯淡。

周雾这个人,她连崩溃和绝望的时候,都是安静和克制的。

讲话语速不快,字音很稳。一截烟灰跌落,正好烫到虎口,皮肤迅速发红,她若无其事地翻过手腕,振落滚烫灰烬。

纪潮久久愕然。

仿佛一切零碎线索在此时猛然串起,无数记忆片段纷至沓来,和周雾在医院不期而遇,她去看望的病人并不是素昧平生,而是一家舞蹈工作室兼职的学生……还有那位女老师,以及他所知道葬在凛城墓园的人。

周雾从未精心矫饰过自己的行为和动机,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我不喜欢小猫小狗,我喜欢蝴蝶】

一切早有解释。

她为那只陨落的蝴蝶而来。

周雾侧脸紧绷,安静了下,似乎任由一切落在她身上的往事无声无息地捱过。

她快速忍回情绪,掐灭了烟,仿佛没有痛觉地握在手心里。

“我不是擅长剖析自己的人,所以这些话……对我来说也很艰难。”

周雾定定地注视着愈发汹涌狰狞的海面,重新恢复平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够强硬就好了。她本可以拥有长达几十年的漫长人生,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可以跳舞,可以学艺术,可以在她所想要深耕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而不是十几岁,白纸黑字宣告生命终结。

她伤感地笑了笑,尽管那笑容弧度非常细微:“但是她拒绝了。抱歉,我也很想像你口中说的‘通知’那样通知她。至少……让她讨厌我,或者跟你一样,对我说算了,都好过不明不白地死去。”

一阵狂风毁天灭地掠过,海浪似巨兽咆哮嘶吼,酝酿许久的暴雨倾盆。

千万道透明雨线密匝掼下,海潮疯狂上涌,周雾背手抹了一下脸,到处都是水,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泪。

纪潮猛地撑开伞,幸亏这把伞是程伯临下车时交给他的,否则换了他家里那把折叠伞,早在狂风中连伞带骨折断。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纪潮浑身颤栗,一把伞不住地往她身上倾,以命相抵相互依偎的姿势,另一只沾满雨水的手强势地扣住她后脑,两个人额角相抵,带着近乎痉挛的力道。

周雾在他怀里,轻而缓地吸气,他一直在道歉,一直说对不起。

但谁有错?

谁都没有。

“我是要离开,”她失神喃喃:“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那个被推入鱼缸的孩子?我的人告诉我他还有可能活着,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交底可以在任何地方,可以是三中的天台,可以是那张坐两个人就会嘎子嘎吱响的瘸腿沙发,但不应该是现在,一个暴雨肆虐,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夜晚。

暴雨让视线一片昏暗,他低头掰开她的手,原来指尖掐得那么凶、那么紧,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一个人对自己怎么可以狠到完全不在乎?

他颤抖着手拿出那枚被她攥紧的烟头,高温在她掌心烫出一片发白褶皱。

“我不能再一次重蹈覆辙了。”周雾闭了闭眼,说:“你明白吗……我不能再一次……”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对不起雾雾,我错了,我混蛋,我该死,我不应该说那些话惹你伤心。”

他还在道歉,颠来倒去语无伦次,手臂竭尽全力将她抱紧。

“我只是……我太害怕……”他像穷途末路的旅人,绝望地闭起眼睛:“对不起,我太害怕失去你……”

他嘶哑地笑了声,尖锐犬齿死死咬着下唇,喉咙咽下一股冲上心头的酸楚和绝望,他伏在周雾颈间,每一道灼热呼吸就打在淡粉色的蝴蝶翅膀,他想说自己卑劣,但更多还是委屈。

茫茫雨幕仿佛一面看不见的牢笼,将他们困顿其中,一道惊雷滚落,刹那间映亮周雾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她没有给予他任何安慰,任由温热液体流进衣领深处,麻木之时,眼尾极敏锐地瞥到一束刺破雨夜的雪亮光束。

一辆隐没在阴影深处的银色现代在车道急停,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从副驾驶推门而下,他撑着一把长柄伞,朝这边走了两步,又犹豫停住。

周雾微微皱眉,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男人收到命令,不再往前。

手机坠在口袋深处,屏幕因来电自动亮起,但无人接听。

对方很急,一连拨了三通,得不到回音遂拨给程伯,又转接给现代车主。

黑衣男人的手机响了,他面露疑惑,接听:“赵医生?”

赵院长声音紧绷:“周小姐在你们的保护范围吗?她现在能不能听我电话?”

赵院长是周雾委托照看姜蝶奶奶的人,男人不敢懈怠,应道:“您稍等。”

他很有原则,停在几步之外的安全距离,遮天蔽日的雨雾让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小姐,赵医生来电。”

周雾表情一变,反手把纪潮推开。掌根在屏幕胡乱一抹,赵院长拨了三通来电。

“周小姐,”背景音混乱不堪,赵院长脚步匆忙,不知撞到了什么,带起一阵金属锐利的哗啦声:“那个叫程晗的女记者出事了。”

赵院长语速极快:“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医院正全力抢救,周小姐,你——”

“定位发我,我现在过来。”

周雾当机立断,一把攥住纪潮冰凉手腕,不由分说地快步上车:“我们回凛城。”

车门打开,又重重关上。

开车的男人对她道了声小姐好,周雾让他定位市一院,男人把暖气拨高,给足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凶猛低吼,疾驰而去。

周雾脱下外套,告诉纪潮旁边纸袋装着备用衣服。

纪潮仍没从刚才的情绪抽离,眼尾泛着红,一令一动地取出一件干燥温暖的外套和全新的柔软平底鞋。

周雾把完全湿水的鞋脱了踢到车座深处,赤足踩在车毯上,被她扔到一旁的手机此刻亮起。

纪潮拿了纸巾给她,声音滞涩:“你……”

是一封新讯息。

疑惑一闪而过,她两指并拢拖动屏幕放大,目光在关键处停留,片刻后如遭雷击。

错愕、匪夷所思、难以置信……各种激烈情绪如海啸将她吞没,一颗心仿佛置于万顷深水,每一下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纪潮,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唐。

窗外的暴雨喧嚣不止,车内却陷入一片死寂。

“你怎么……”

纪潮下意识要去看她的手机,周雾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立即反盖屏幕,他一愣,哑然地张了张口。

车内暖气开足,烘着她湿冷的发梢和皮肤,可脊背却窜上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战栗。但不过半分钟,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来自某人的恶作剧。

她拨出电话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开口时气压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裹挟山雨欲来的平静:

“庄澄那混蛋在哪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