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雾状态不对。
前所未有的沉重疲倦像阴影笼罩在她身上,赵院长不由得想起当初再见她的场景,在凛城这个连天光都是淡灰色的偏远小城,她是最为鲜亮明艳的一抹颜色,令人为之驻足,过目不忘。
如今,她开始黯淡。
幸而常乐打断了这份沉默,他把门推开一些,对周雾道:“我们结束了。”
程晗依旧没醒,叫做唐优的女孩睁着一双哭到发红的眼睛,手边用来吸眼泪的纸巾堆成小山。
周雾环顾四周,撕下一张纸,问郑如海借了根笔:“这是我朋友的电话,专做心理咨询。如果程晗需要,你告诉她,是周雾推荐的。”
唐优愣愣接过,周雾把笔还给郑如海,又道:“如果她最后决定举报,麻烦你们配合。”
“放心。”郑如海压低声音:“周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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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的光景,医院花圃里的植物疏于打理,开得恹恹。
郑如海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咬在唇边,没有点:“周小姐,你之前提供的线索,帮了大忙。”
周雾淡淡嗯了声:“预备什么时候收网?”
这是机密,但周雾牵涉其中,郑如海也没隐瞒:“最慢年后吧。”他忍不住咬牙:“但我希望是年前。那帮天杀的,我太想踏出这一步了,也太想过个好年了。”
周雾单手抱臂,靠着返潮的墙,没有应声。
鹿港暴雨,凛城却奇迹般地放晴,夜空缀着几颗孤星。
很少见的,清朗又温和的冬夜。
郑如海端详她侧脸,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比之前消瘦许多。
沉默片刻,他听见女孩子清冷声线:“当年姜世珍和纪勇的案子,怎么会判成这样。”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郑如海捏着软烂烟蒂,眼中神色深了几分。
“因素太多了。这类型的凶杀案,本就极容易扰乱社会人心,再一个就是当时电视台的推波助澜。如果不是那位法援律师,恐怕会判得更重。”
周雾冷笑:“难道现在不够重吗?”
郑如海正色道:“正当防卫和过失伤人只有一念之差。我的确认为这桩案子量刑畸重,很多时候,司法程序不能单一从被害者入手,她为什么拿起屠刀?这是否和多年家暴有关?这些应该是被社会探讨的话题,可惜,她的外貌让案件走向一个无法挽回、充满偏见的极端,这导致无人在意纪勇的真正死因——他身上的抵抗伤不是致命伤,他死于呕吐物造成的机械性窒息。”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周雾低头,摁住拒听键时注意到状态栏的顶端。
十一点了。
她站直身,平声道:“正如你所说,希望明年过个好年,在追求正义这条路上,但愿你能得偿所愿。”
在这样的年龄讲这样的话,难免有种傲慢的托大,但由她来说,却让人觉得理所应当,她拥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对了,要是程晗醒来,我希望你们能给她找个女警。”
“明白的,周小姐。”郑如海说。
周雾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笔直,郑如海舌尖顶着腮帮,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摇头一笑。
在追求正义这条路上,我和你是同盟啊。
他把捏作一团的香烟扔进垃圾箱,披着外套快步和常乐汇合。
拒接的电话重新拨通,伍博言言简意赅:“你找庄澄,不给他打电话?”
“他不接。”
伍博言笑了声,言语很有看热闹的意思:“你也有这天。”顿了顿,道:“他不在南城,从刚发布的ins定位来看,人还在悉尼。”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种障眼法,我们都玩烂了。他真正在哪里,你不是有答案了吗?”
周雾嗯了声,挂断电话。
视线尽头,少年身形清瘦,夜风拂起他额前碎发,露出清隽修长的眉梢和干净剔透的黑色眼睛。
几个小时前在海边的激烈争执仍历历在目,他当然有立场也有资格生气,周雾攥紧手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当时打发他下车回家的理由,既不高明也显敷衍,自己应该是说了什么“你身上衣服都湿了回家洗澡换身衣服再来找我”之类的借口。
他发梢未干,路灯光影打在他轻微收紧了的下颚线上,让水洗过后的肤色透出一种冷峻的白。
纪潮臂弯里搭着一条牛仔外套,周雾一时陌生,没想起那其实是自己的外套。
他踩着晚风摇曳的暗色树影,快步走到她身侧,抬手,用外套拢住她的肩膀。
她的长发曲折地压在外套之下,他微微侧头,细致地将长发握在手里,从衣领深处挑出来。
外套洗过,散发着洁净、温暖的阳光气息。
周雾定了定神,摁下他的手:“我有话对你说。”
回程时她一直在想,任何瞒着当事人的决定,对他人而言,是负担,而不是馈赠。
关心则乱,她早该明白。
纪潮退开半步,垂眸:“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周雾微不可查地敛眉,几秒后:“你说。”
他在这时动了下脖颈,似乎是个想回头的姿势。
身后有什么人?
周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深夜里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然而冷冬将近,树丛枯萎,挡不住由远及近、长长短短闪过来的车前灯光。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微张指缝却被他温热掌心严丝合缝地扣住。
纪潮轻吸了口气,尾音因克制颤栗沙哑:“你在车上提到一个名字,庄澄。”
他没错过女孩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顿了顿,每个字音几乎从齿关艰涩挤出。
“他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