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雾觉得凛城这地儿不大,神人倒是挺多。
“想都别想。”
王光华表情扭曲一瞬,但没泄气,再接再厉:“我说真的,我总不能一辈子烂下去啊。我以后就留在凛城,一直照顾姜蝶奶奶,逢年过节去给她上香扫墓……”
周雾还是那四个字,想了想,难得匀了他一分钟时间,反问:“你之前不是还要口口声声给姜蝶报仇,怎么,不报仇了?”
哪能。
王光华想起苏霓和蒋卉卉依旧恨得牙痒,可昨晚事情一发生,廖宇霖不明不白地惨死,他忽然觉得,生生死死,好没意思。
他收了收吊儿郎当的表情,往后退了小半步,整个人呈90°,不像鞠躬,倒像给她上坟。
“我真的没想伤害你,周雾,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昨晚你出什么意外,我今早直接吊死在警察局给你赔命。我确实是个烂人,我也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想过了,报复来报复去真没意思,就像你说过的,用苏霓曾经伤害过姜蝶的手段去对付她,那太不是东西了!姜蝶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也……呃,你也很好。”
最后一句说得很违心,周雾看得出来。
他像是生平第一次开口说这种话,脸色不上不下的,双手局促地搓了搓,深吸了口气,晒得黢黑的脸上浮出尴尬:“那时候都是气话,我知道她真的是、真的……就是恨,恨来恨去都没出口,只好恨苏霓,恨蒋卉卉。而且,我真没想到牵扯谷嘉衡进来……”
某个字像触发往事的隐秘开关,周雾脸色冷下来,不想再听:“如果你是因为愧疚,那么,谷嘉衡已经醒了。”
王光华一愣。
他被她岔开了注意力,舌尖断掉的话续不上来,睁着一双下三白过重的眼睛,傻愣愣地瞪着周雾。
她不耐烦再听王光华没意义的长篇大论,刚好看见纪潮绕出对街白烟升空的流动早餐摊,简单普通的黑色运动衫,版型挺正的长裤和板鞋,天光散漫地照着他侧脸,眉梢乌黑修长,鼻骨挺拔光洁,他真的很白,显得眼珠深黑。
他也看见王光华了,因为熬夜而扯深扯宽的双眼皮略微下压,仗着腿长步伐迈得极快,右手拎着的豆浆包子换到左手,在王光华惊疑不定的眼神里握住拳头,快准狠地砸向王光华的下颌。
王光华被掀翻在地,第二拳紧跟着落下时,周雾轻轻拦了下。
“别动手,他不值得。”
纪潮的拳头顿在半空,力道卸了大半。他侧颊咬得极紧,呼吸微重,喉结因为愤怒剧烈涌动,咬着牙,一字一句:“王光华,你要是再敢算计周雾,我保证你活不过明天。”
周雾接过属于她的豆浆——纪潮装在叶姨给她拿的保温杯里,她温和地拍了下他的手背:“别乱说。”
然后挽住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向街角泊着双闪的车。
王光华趁机爬起来,揉着火辣辣的唇角,不甘心的吼声追上来:“周雾!我认真的,你考虑一下吧!”
周雾没有回应。
程伯接到他们,车子不慌不忙地驶出十字路口,周雾把早餐搁到中控台的防震位,稍往后靠。
纪潮和程伯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也给他和叶姨买了早餐,程伯笑眯眯道:“那谢谢小潮同学了。”
纪潮深刻践行12小时不入睡的结论,他见缝插针地搜索各种信息,对“可以到一个巨臭无比的公厕待十五分钟”的提议发了小一会儿的呆。
周雾把他手机从掌心里抽出,失笑:“你冷静点,我真的没事。”
她指的是帖子高赞的第一条内容。
他很轻地叹气:“我也觉得这个很离谱。”
逛超市、购置新的家具,或者看一部电影,凛城有两家电影院还在营业,虽然票价超高,但最近有两部片子的口碑还不错……
纪潮心中盘算,差不多午饭时间再去买菜,周雾挑食、胃口精细,前段时间余叔送了些红米,熬粥正好。
思及此,他微偏头,车窗外的浮光掠影映着周雾的耳钉,像明丽的火彩,他一时被微光晃了眼。
“程伯,去养老院。”后半句是对纪潮说的:“我给你约了线上课。现在距离十二个小时还有多久?放心,我会一直看着你。”
纪潮欲言又止,几秒,他前额的黑色碎发像小狗尾巴,可怜巴巴地耷下来:“都听你的。”
程伯没忍住,笑声闷在喉咙里。
回养老院要途径三中,周雾半降车窗,看向晨光里摇曳招展的红色国旗。
那栋充斥着各种荒诞谣言的废弃礼堂,在深夜频频响起的走调钢琴、三楼舞蹈室透出的昏黄灯光、宛如鬼魅少女的笑声,还有据说压在地板之下,在漫长雨季里腐烂发臭的人民币。
一切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流逝中加速模糊。
唯独少女失足跌落的唯一见证者,那夜嶙峋的月光、湿冷空气里的薄薄夜雾,还有红到仿佛以鲜血灌浇的国旗。
身边的纪潮和程伯谈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小猫,纪潮说他能养,程伯从后视镜瞥了眼闭目养神的周雾,放轻声音笑道:“三只小猫?那得多热闹啊。”
周雾在他们起伏平稳的声音里闭了闭眼,不知怎么,三中砖红色的校门口和半空招摇的红色国旗掉了帧似的在她眼底不停轮播。
可能是长时间强制清醒带来的负面情绪,也可能是王光华那几句没轻没重的话,周雾下意识想掐住自己虎口,可痛感久久没有传来,她偏头,对上纪潮垂下的眼。
他们的对话早已停止,同样是熬了整晚,黑白分明的眼底抽出几缕不明显的红血丝,他应该知道了什么,但从来不问。
他的信任让她安心。
周雾笑了笑,把手摊开,放进他掌心。
食指暧昧地勾了两下,她示意他低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有个想法,我想放一场烟花。”
她要在一切结束之后,在春天来临之前。
彻底夷平那座废弃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