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关系很好吗?”
“算是比较亲近的兄长。信任过他。”
涨潮的浪一下又一下撞着码头、撞着废弃后单独停泊的小船,纪潮环着她的腰,用额角轻轻碰了下她,他的眼瞳很深很黑,让周雾联想到身后的海潮。
“想睡吗?要不要回家。”
周雾摇头:“陪我随便走一走?”
攥好了她的手放进口袋,两人在黎明尚未来临的前夜,沿着码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很久以前,那时候我刚转来三中不久。”周雾看着海面,平淡道:”“有个叫唐雨婷的女学生在这里跳海。幸好附近有几个夜钓的上班族,合力将她救起来。”
今晚天气不好,没有夜钓的人。浅湾处一星微弱光芒,在海面起起伏伏,走近了,原来是一只浮光灯。
纪潮眼神微动,扣紧了她的手指:“和姜蝶有关?”
“算……也不算。”周雾说:“蝴蝶振翅,能在千里之外掀起一场飓风。因果牵扯,追根溯源也算不清。”
她踢开码头上乱七八糟的易拉罐,红的、绿的,被雨水洗得变色。
找了个勉强干净的地方,刚有坐下的动作,手腕被纪潮扶了下。
她回以一个困惑眼神。
他干脆利落地脱下外套,垫在空地上,半晌眉头又细细地拧起来,一副很不满意的神情:“真要坐在这里?”
周雾失笑:“没这么金贵。”
两人并肩而坐,海风迎面刮来,她皮肤薄又敏感,抽出几缕红血丝。纪潮揉了揉她的脸,骨节修长的手指却从眼尾慢慢滑向唇角,她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用最上齿列最尖锐的虎牙轻轻地咬。
纪潮眸色渐黯,周雾松开手,一记小小的牙印,像盖了个戳儿。
“我骗了他。”她弯了弯眼尾:“照片是真的,电话是假的。”
纪潮大概知道她的意思。
温宁是庄家的私生子,庄太太默许他和庄澄成为朋友,无非是想用一种为人不齿的方式逼迫庄澄成长。
那个晚上,拥堵的十字路口,无数姹紫嫣红的彩带从半空洋洋洒洒地落下,周雾转头,对上庄太太仪态端庄的微笑。
庄太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精心制造的意外,最终失败于伍博言的从中作梗。
他为什么要带走温宁,目的又是什么,周雾已无心探究。
她不会让他们中的一个找到温宁,他姓温不姓庄,除了血缘,他和庄澄没有任何关系。
静默片刻,纪潮宛如黑曜石的瞳孔注视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你和姜蝶也没有血缘关系。”他顿了顿,说:“但你能为她做任何事。”
“为活着的人做事才算数。”周雾语气轻松,手指点了点悬空脚下的海面:“失重的感觉很奇妙。你说,唐雨婷选择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话锋转的猝不及防。
唐雨婷的名字他有印象,在林美欣工作室代课的学生,后因工作失误跳海。
纪潮目光变得很深,从她张合的嫣粉唇瓣,到安安静静的一双眼。
“我不知道她想什么。”纪潮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强行将她压向自己,微沉音色贴着她耳廓,唇齿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小小却闪亮的耳骨钉上:“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雾问:“所以我在想什么?”
长达小十秒的空白,交织在耳边的只有彼此愈发清晰热烈的心跳。
纪潮掌心一紧,吻得仓促却用力。
周雾被迫仰起纤细的颈,那种仿佛濒死前的承受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天光是一寸寸升起来的。
海天相接的地方挣扎出一条灰白色的缝隙,慢慢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绚烂。
小小的一弧日光,将彻夜不息的海平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光。那种令人为之动容的金光在海面上跳跃流淌,整片海仿佛烧起来了。
“你在想——”
纪潮松开她的唇,他呼吸微乱,胸口起伏,视线执拗地停留在她脸上,眼神灼热。
他的呼吸还有些乱,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没有移开视线。那双很黑很深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她被光照亮的脸,看着她眼底流转的金芒,她在日出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如果当时跳下去的人是我就好了。”
周雾眼睫轻轻一颤。
这句话应该化作利剑,深深刺入她内心最虚无最软弱最不可告人的部分。但周雾只是轻愣了下,不禁转脸,浅琥珀的瞳孔深处染上了日出时璀璨盛大的金芒。
她好似有些茫然,也许在想他这句话说得对不对,也许在想他怎么知道的。
也许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能这样温柔而精准地,把她内心腐烂不堪的秘密轻松地说出来。
他又摸她的脸,动作很轻,疼惜很重。
周雾在他的笃定里闭上眼睛,蜷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们可以谈论日出、或者一直接吻。”她笑了声:“但不谈论一个人的死亡。”
他们安静地接了一会吻,起身时纪潮抖了抖外套,搭在臂弯里,牵着周雾沿着灰白色的码头往回走。
程伯没来,开车的是纪潮。
她坐进副驾驶,扣安全带时笑道:“我甚至不知道你拿了驾照。”
纪潮单臂架着车窗,另只手松松搭着方向盘,倒车时游刃有余。
“我小舅舅是驾校教练,很早就学了开车。”他说:“我没驾照——你怕不怕?”
周雾倾身在他侧脸亲了下:“你哪怕把车开到海里,我们都算殉情。”
说完,也不管被撩到面红耳赤的纪潮,双肩放松地往后靠,懒懒滑动手机。
后半夜静音,此刻有两通陌生来电。不是常规号码,应该是跳了国外IP。她没多想,切进微信,孙雅晴昨晚十点半给她发了几条信息。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不过有件事你或许会感兴趣。】
【卉卉实名举报霓霓。她俩的事情闹得很厉害,今天下晚自习,霓霓带人把卉卉堵到废弃礼堂里。】
苏霓丝毫不介意自己在学校里愈发恶劣的名声,她既然敢把蒋卉卉押到当年事发之地,也是某种程度的问心无愧。
这个女孩子……巧言令色,口蜜腹剑。她的恶绵里藏针,鼓动、教唆,然后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终于,这把火要烧回她自己身上。
周雾冷讽地勾起唇角。
从码头到养老院的车程不远,路过一个人声喧嚣的早市,不少上班族和学生党三三两两地挤在直冒白烟的流动小摊前,周雾降下车窗,多看了两眼。
纪潮留心她的举动,出声问:“等会儿送你到奶奶那儿,你别着急睡。我去给你买早餐。”
周雾随口应:“好。”想了想又道:“你回来的时候,把程伯和叶姨接上。晚上”
周雾在养老院门口下车,她目送银黑车身掉头离去,看见对街一辆颜色鲜亮的跑车。
她慢慢收住脚步,阳光勾勒线条流畅的亮橘色跑车,她直觉这辆车在哪里见过——
“还未大规模投产的概念车。”庄澄把手机凑到她眼前,笑眯眯道:“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周遭缓缓流动的空气无形中静窒了数秒,周雾转身快步走进养老院,平时相熟的保安大叔没有从值班室里探头,退休后耐不住寂寞的小老头儿鼻梁上总压一副看报纸的眼镜,见了周雾就把眼镜腿抬一抬,说:周小姐来了啊,吃了吗?这有我刚买的桃子。
再往前走,患有强迫症的保洁大婶没有叉着腰站在小道上对枝头飘落的枯叶叹气,她扫完那边,这边又落叶缤纷,所以她最不喜欢秋冬两季。赵院长让她用吸尘机,大婶说机器不如人手:周小姐每次来,都走这条路。拾掇干净了,她看着心里也敞亮。
小庭院里,赵院长和程伯的博弈残局还没收起。昨夜两人来了兴致,你黑我白你来我往,周雾端看棋局一时半会难以结束,便让纪潮拿了车钥匙,赵院长一听便乐,当即把程伯给扣下了,非要跟他彻夜较个高下。
一阵风刮过树梢,她原地站着,一股莫名的寒意漫上心底,她站在虚掩的白色门前,没有犹豫地推开门。
白色窗纱轻柔舞动,木色地板油润润地浸了光,像面镜子,反射出蹲身而立的背影。
听见动静,他微微偏头,形状锐利的眼睛弯得格外无辜。
“您孙女儿来啦。”
姜奶奶眼神木木,听见他的话,反应了好半晌才看过来,眼里全无平日的疼爱和蔼,周雾无故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老人目光里的浑浊烫着。
她可以不厌其烦地自我介绍一千万遍。
我是周雾,小雾。姜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但她难以面对老人陌生的目光。
庄澄手掌在膝盖上扶了下,他站起身,绕到姜奶奶身后,两掌搭着藤椅的扶手,歪一歪头,冲她天真又残忍地微笑。
“Surprise。babydoll,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从窗纱滤进来的柔和光线爬上他森白侧脸,他一夜未睡,眼周泛起疲倦青影,这点小小瑕疵全然不损他样貌里极为跋扈的部分,挑衅扬起的唇角愈发张狂,依旧是南城上流圈里最艳光四射的少爷。
“伍博言竟然不声不响为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他连老爷子都请动了。”
最后三个字,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周雾对他语气里的夹枪带棒无动于衷,她移开眼,庄澄的脑袋总是五颜六色,他皮相骨相俱佳,金发白发都能完美驾驭,偶尔心血来潮漂一头紫蓝色,也是帅气十足。
但很少见,规规矩矩的黑色。
对视如对峙,庄澄喉结上下滑动,再次振出不冷不热的笑声。
周雾冷声:“来做什么?”
庄澄抬起一只手,故意悬在老人蓬松银发的头顶,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亲爱的,你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哦,我想夸你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他俯下身,唇角噙着恶劣的笑,对姜奶奶说话,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周雾脸上。
“奶奶,您看她是谁?”
姜奶奶一令一动地抬眼,这段时间在养老院的精心照料下,她发病的次数近乎于无。周雾不知道庄澄用了什么手段,将老人刺激成这样。
“你、你是……”姜奶奶口齿不清地发出声音,眼睛一点点聚焦,又一点点涣散:“小蝴蝶……今天不上课?”
又把她错认为姜蝶了。
周雾眼眶发烫,极力按捺心底如岩浆滚烫翻涌的情绪。
老人似乎困在一个经年不醒的梦魇里,干瘦枯萎的嘴唇不停颤动,颠来倒去仍是小蝴蝶三个字。
庄澄单指揉上额角,指腹慢慢地转圈,一开始只是低沉沙哑的笑,后来剑眉舒展,夸张地露出一排白牙。
“错啦。她不是小蝴蝶。你的小蝴蝶已经死啦!”
虚空中一条紧绷到看不见的弦骤然崩断,周雾猝然快步上前,扬起手,雷厉风行地落下一巴掌。
庄澄没躲。
清脆的皮肉相接声,空荡荡地在房间回响。
庄澄被打得偏过头,柔软的口腔内壁撞到坚硬牙齿,迸溅腥甜血味。他用舌尖顶了顶舌处,抿干了血,又有新的溢出来。
他慢慢回正了头,眼底迸发阴冷:“你为了她打我?”
周雾挡在老人身前,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落定:“我为她能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