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军大衣保安仍是上次那个大爷,他挨着贴了深色膜的窗户,将两团耳罩当做靠枕,正吊着下巴打瞌睡。
“三中这车牌识别系统该淘汰了。”
程伯啧啧称奇,往后倒车再前进好几次,无奈栏杆纹丝不动。
没办法,只好鸣了两下喇叭。
大爷猛然一个激灵,他揉揉眼眶,手掌下意识拍在控制面板上,白色栏杆终于高高抬起。
他伸出头,嚷着声音问:“你们谁啊?”
程伯踩住刹车,递了一条烟过去,笑道:“老大爷,还记得我不?”
大爷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几眼,认出程伯来,伸手接了烟,换了副和蔼可亲的笑脸:“是您啊程老板,快请。”
车窗合上时,周雾隐约听到一声“咋个换车了?还是从前那辆车气派”。
先敬罗衣后敬人,就连学校保安也认得这个道理。
程伯一路把车开到废弃的礼堂前。
这里没有停车位,唯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程伯随意停了个位置,熄火后扶着方向盘回头:“小姐,我在这里等你。”
隔着车窗,纪潮微微仰头,两三抹斜落的晚阳,孤寂地照着楼顶鲜红如火的红色旗帜 。
他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攥住了一个硬质的长形盒子,指尖稍稍用力,盒角塌扁一些。
“来三中有事?”
周雾的鞋底避开一朵从砖缝中跋扈生长的小花,她站直身,看见杂草丛生的平地有几道漂移急刹的车轮痕迹,然而放眼四下,没有除他们之外的第二辆车。
她简言:“来赴约。”
三中礼堂的废弃时间,少说也有五年打底。周雾垂眸看着面前结满蛛网的雕花大门,上世纪时兴的工艺,浮雕藤蔓被白蚁蛀空了部分,门边的野草杂乱无章地生长,竟然跟脚踝齐高。
鎏金门手没有锁,周雾支着手指在门柄处抹了一道,光洁如新,没有灰尘。
庄澄是如今包换的真少爷,他走过的路、触碰过的东西,一定是平整的、昂贵的、甚至散发着矜贵香气的。
纪潮先一步将手压在门柄上,视线撞进她:“进吗?”
周雾略一沉吟,干脆反握他的手,形状优美白皙的手指覆在他手背,前后交错的两个人,两只上下相叠的手,一同推开了这扇尘封许久、掩埋无数秘密的旧日大门。
齿轴缺了油润,生了锈的轴轮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像一根锥子磨着耳膜。周雾看着地板上整齐划开半扇痕迹,有一双脚印,闲庭信步地走入深处。
“等等。”
纪潮捏住她细瘦的手腕关节,从长裤口袋捏出一个对折的一次性口罩,他撕掉塑封,手指勾着白色棉绳,挂上周雾耳廓。
口罩是常规款,但她脸小,只剩一双天生雾蒙蒙的浅琥珀色眼睛。
“这里废弃很久,空气不对流,不好闻。”他解释。
周雾没说什么,轻抬下颌,目光转向昏暗的礼堂内部。
虽然姜蝶的意外和礼堂的废弃没有直接关系,但命案一出,礼堂彻底废弃上锁,全面断水断电,此刻大门一掩,更是透不出半分亮光。
周雾下意识去找窗户,用来遮挡光线的猩红色厚重窗帘半挂在地上,窗玻璃用木板交错着钉死。
纪潮牵起她的手,用手机电筒照明。
没走两步,密闭的黑暗空间忽然传来清晰的钢琴声。
纪潮下意识要将周雾护到身后,他拧着眉,倒不是怕。
虽说这地方神神鬼鬼的传闻多如牛毛,其实都是学生们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他隐约记得礼堂钢琴摆放的位置——那是琴行淘汰的千元二手货,早已走音,根本奏不出如此行云流水的琴声。
纪潮看向不远处阴森森的舞台,说:“是播放器。”
周雾听着前奏,辨认几秒,嗯了声:“肖邦的奏二。”
纪潮知道肖邦,不知道奏二,她道:“很出名的乐章,它有另外一个名字,葬礼进行曲。”
无比寂静空洞的黑暗里,这首由幕后之人精挑细选的葬礼进行曲仍在进行。
也算应景。周雾自嘲地摇头。
纪潮脸上没有表情,他让周雾在原地站着不要乱走,松开她的手后径直走到舞台。
舞台离地面有一定距离,他低头四望,踩着一截倒塌的折叠椅,手掌在边沿一撑,干脆利落地借力起跳,身形矫健如锁定猎物的捷豹,眨眼间跃上舞台。
立式三角钢琴落了厚厚一层灰,纪潮拨开顶上掉落的金色帷幕一角,瞳孔深处映出一部手机,果不其然,设计成黑胶唱片机的音乐播放软件亮着光。
纪潮暂停播放,森冷悲怆的进行曲骤然收音,他拿着手机回头,手机电量不足,自行启动最低亮度,那点模糊幽微的光线照不见周雾身影。
他心下一惊,立即跳下舞台快步走向她。
周雾没有动,只是低着脸,盯着自己的脚尖位置,她慢慢移开鞋底,感觉踩到了什么。
礼堂早年多用木质结构,荒废后疏于管理,座椅地板斑驳凌乱,纪潮担心她是不是一时不察踩着锈了的铁钉。
周雾说不是,纪潮比她言语更快地半蹲下身,肩背撑出流畅结实的线条,他手指掐住她细瘦的踝骨,另只手翻找片刻,摸出一张满是尘土的学生证。
名字和照片早已风化得难以辨认,纪潮用掌心擦了擦,举到周雾眼前:“学生证。”
他松口气,重新站起身,把遗漏在这里的学生证搁到一个猩红色的座椅上,他口袋里常备纸巾,正准备抽出一张将其擦拭干净,周雾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她指尖很凉,声音闷在口罩里,像从水的最深处浮上。
“不重要。”
她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明明只过去了几个月,恍惚记起却像半生。
“你有没有印象,我刚转来时,羊老师让你领着我去拍学生照?”
纪潮点头。
“那天我们站在同一块幕布前,拍照的老师嘀咕,像什么话,又不是拍结婚照。”
纪潮也想起来了,他笑了声,是很清爽朗越的少年音色,耳朵尖却在暗色里微微地透着红。
“那时候……”他勾起唇角,嗓音含笑:“那时候觉得你是一个脾气古怪又傲慢的公主。总是无缘无故地冲着我、针对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
他看着周雾眼睛,她眼尾有些钝,就这样睁圆了不说话时,十足的稚气感,和古怪傲慢并不相符。
“认识久了,才知道你心很软。雾雾,脸是软的,嘴唇是软的,声音也是软的,就像蚌壳里的珍珠。”
周雾纠正他:“珍珠坚硬。”
“坚硬也是因为被磨砺了无数次。”他揉一揉她的耳廓,今天没戴耳钉,她连耳骨都很软:“走吧,别让他等久了。”
脚下的障碍物被纪潮一一清扫,周雾接过手机,她摆弄了下,刚才纪潮习惯性锁屏,她双击叩亮屏幕,界面弹出验证。
人脸识别几次错误,换成密码。六位数,她想了想,输入庄澄生日。
不对。
她换成自己生日。
解锁成功,入目壁纸是一片纯粹的黑,右上角的电量红格告急,周雾点掉电量过低是否要开启省电模式的通知。
手机里寥寥几个软件,她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重新锁了屏。
沿着旧路上到二楼,空气中的枯朽和腐烂味愈发浓厚,周雾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指弯触碰到薄薄的面料时才想起纪潮给她戴上了口罩。
灰色台阶在脚下一阶一阶地延伸,没入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深处。愈往前走,那些褪了色的回忆愈发鲜明。
她从未真切地来过这里,却知道舞蹈室在三楼左手的第一个房间,还知道四楼有一间练功房,房间里嵌了四面落地镜子,姜蝶一般在四楼开肩松背,结束拉伸后才下到三楼。
在从四楼不慎滚落之前,她的行动轨迹应该和周雾预测的一样。
心口蓦然涌起一股钝痛,周雾停住脚步,她偏头,密不见光的黑暗里,有一只手拽住了她。
庄澄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唇角噙着痞气的笑意,扣住周雾的手腕戴着一枚黑金表。
纪潮站在比他们更高几阶的楼梯,回过头,眼神凉凉地落到庄澄身上。
庄澄懒懒低着眼皮,修长手指转玩一柄打火机。他摩挲古铜色的金属砂轮,利落地擦开一束火光,递近了。
半明半昧的光影里,橘红色的火焰镌刻他深邃分明的五官轮廓,他哼笑了声,歪一歪头,手中稳持的火光随着跃动,在墙壁投下互相交错的身影。
“Surprise。”
庄澄学着那日在养老院里周雾对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他半靠着墙壁,桀骜地挑了下锋锐的眉,那双如鹰隼老辣的眼睛咬住周雾,不肯错放她脸上的细微表情:“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周雾不发一言。
他今日梳了背头,两鬓落下几缕弯曲的黑发,露出充满攻击性极强的眉眼,显得冷峻而顽劣。
版型挺阔的修身黑色衬衣,愈发显得身材笔直俊朗,他近一米八几的身高,踩着双薄底皮鞋,鞋头锃亮。
周雾看着她,目光冷淡而疏离:“别随意给自己揽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