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高公公引刘侍郎入殿,例行汇报文珠馆的授课情况。
“英儿快要入学了吧。”当今圣上是先帝第四子裴长泓,正值壮年,英俊端正,凤眼深沉,子女们的好相貌也是一半随了他。
“回禀陛下,七公主明年入春后即可进文珠馆。”
皇帝随意应了声,待看到评价等第一栏,饶有兴致地问道,“兰儿竟得你青眼?”
教导皇嗣非同小可,入选文珠馆阁的大臣不仅对学问有要求,还需品行优良,刚正不阿。刘远既然给了裴兰高分,那定是确有其可取之处。
刘侍郎不敢有所隐瞒,将那日情景简要复述了一遍,听到裴节所答后,裴帝也不禁闭了闭眼,好在其他孩子尚算得体,让他眉头舒展了些。
他听着刘侍郎对裴兰的夸赞,不置可否,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缩手缩脚的怯懦孩子。上次见这个儿子还是因为他溺水,小脸青白,下巴尖细,埋在被褥中奄奄一息。
裴兰的母亲是再明艳热烈不过的女子,虽然多年过去面容已记不清,但还记得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灿若朝阳,惊为天人,叫他不顾言官议论也要执意纳入后宫。
她的儿子没有遗传到她半点。
刘侍郎走后,紫宸宫陷入惯常的寂静,熏烟袅袅,半晌才传出皇帝仿佛无意的一问。
“国师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高公公:“回禀陛下,国师闭关未出,只留了句话,说三月后有要事相告。”
裴长泓不禁陷入沉思,吩咐道:“国师出关后,宣他速来见朕,不必顾忌晨昏。”
国师素来淡泊,他口中的“要事”,只怕牵扯甚多。
*
天气渐渐炎热,好在文珠馆临水,凉风习习,很是宜人。
时楼穿着单衣端坐在位子上,临帖习字。裴苍已经得知裴节对他所做的事情,接着宸妃也就知道了,裴节身边的仆人换了几个,而那个出声劝阻的宫女留了下来。裴苍的意思很清楚,裴兰是甘泉宫的人,还容不得他瑶华宫越俎代庖。
系统:“就准他们兄妹欺负你?”双标。
时楼:“不奇怪。”怎么说呢……裴苍小哥是真的很有集体荣誉感。
时楼低头笑了下。另一旁的裴节投来的眼神中带着强烈的郁闷和怨恨。系统出声提醒,可时楼并不怕他,一个在母妃庇佑下欺软怕硬的小孩子罢了,随心任性,不堪为敌。
“兰弟。”裴萧最近时常来找他,能从诗词歌赋聊到河洛谶纬。
知识面很广,人很善良,时楼很害怕。
“兰弟怎么又在练字?”裴萧看向旁边厚厚一沓纸,感到不解。时楼抬头,沐浴在柔和日光下的虹膜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质感。
他眉毛压得低,眉骨高,眉峰却不如纯正的外族那样强硬上挑,压迫感不足而缱绻有余,面无表情时淡漠得很,一旦眼带笑意,却仿若春水冰融,风送花发。
“二哥。”时楼向他行礼,并收起了练字的纸张。
裴萧来找他是同他分享自己的古书。
淑贵妃出身于刘家,家中典籍甚多,听闻刘家后宅的玉墟楼可比宫中的藏书阁,卷帙堆叠,浩如烟海。
母亲是一代才女,裴萧耳闻目染,身上也有很强的文人气质,温润如玉。
说起这个,时楼余光瞥向右前方的裴苏。裴苏也是文弱,却处处要弱裴萧一截,简直像个低配版的二皇子。
其实单看相貌裴苏也是不差的,不愧他母妃“丽”字封号,虽然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但舒朗平和,并无愤世嫉俗的偏激之处。只可惜有裴萧珠玉在前,裴苏在一众皇子之间并不显眼,甚至有些泯然了。
身为堂堂皇子为何会双腿残疾?他就当真无一丝愤恨吗?
目前所接触到的几位皇兄,与裴兰记忆中的形象并无差别,都很好懂,唯独裴苏。裴苏带给时楼极强的违和感,绝非表面如此温顺。
他要辅佐裴英登基,就必须压下所有的阻挠,主要目标在裴苍、裴萧和裴节。可以说裴苏一开始就因为身体残疾被所有人排除在外了——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裴苏这边出了岔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裴英因为是女子,所以没有竞争性,可以暗中韬光养晦。时楼希望这是独属于裴英的优势。
裴萧这次带来的是本历法图册,许是他看出时楼兴致缺缺,特意寻了有趣的孤本。
当然并不有趣就是了。
时楼想同他搞好关系,也只能投其所好,硬着头皮上了,亦步亦趋地附和,只偶尔在裴萧的基础上补充一两句。
“若是能去请教国师就好了,这世上定然没有比他更精通阴阳道的。”书中谕言如同谜语一般,裴萧摇了摇头扼腕叹息,说罢自己也觉得好笑,“我真是糊涂了,怎么想着用这点小事去打扰国师清修。”
时楼神色一滞,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