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荔天真,不清楚这一点。
被推回去时,她一双大眼睛怔愣地看着时楼,还没反应过来,感受到手臂火辣辣的疼,还想再骂却被时楼冰冷的目光吓得一呆,叫裴荔感受到了母后或皇长兄生气时山雨欲来的冷意。
裴荔打了个哆嗦,她毫不怀疑自己再骂一句,时楼的拳脚会直接打上来。
裴荔躲在玉雪怀中,指着时楼哭闹,“你等着被我母后罚跪吧!”
时楼看向玉雪,“大哥与我提过,九妹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不可再整日疯玩,”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充满暗示地笑了一笑,“裴兰这儿简陋,平日里也疏于打理,杂草丛生,九妹身份尊贵,若是被不长眼的石子儿绊倒摔伤就不好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柔和,没有丝毫威胁的意思,蜜蜡似的浅瞳却一错不错地盯着玉雪,逼迫她回以对视,玉雪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僵硬起来。这些日子里,公主禁足,她却没有,大皇子对六皇子态度大变,还有二皇子和五皇子与之交好的消息,在宫人间口耳相传,已不是秘密。
裴荔若真去告状,六皇子未必有事,她是绝对逃不过的了。
时楼见玉雪神情变幻,慢悠悠地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他从没打算在裴荔身上费什么力气,否则他又为什么要向裴苍投诚呢?
讨好裴节是另有所图,而裴荔没有令他额外努力的价值。
之后玉雪如何安抚闹腾的公主,时楼不在乎,他顺着那道灰影逃窜的方向走过去,痕迹在矮墙前消失不见,时楼屈指敲了三下,耐心地靠在一旁等待。
轻轻的敲击声像是投入水中的鱼钩,几根细细的手指受到引诱,无声地攀上了墙垣。哑儿灵巧的身形鱼儿一样地从墙头滑下来,在时楼审视的目光中犯了错似地乖乖垂下了头。
“你这是怎么想的?”时楼看他身上又多出许多擦伤。
幸好他跑得快,没被裴荔抓着,不然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哑儿眸光变得黯淡。也许是从小不受待见,他对他人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他感受到时楼并不欢迎他的到来,不禁有些伤心,也不肯抬头,怕自己一看他,泪水就要渗出来。
“随我来吧。”时楼不欲为难一个哑巴,尽管他身上笼着团团迷雾,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他拉着哑儿的袖子,领他从小门进了偏殿。
他取出清水和伤药来替哑儿处理伤口,哑儿蜷起手指,不安地想要推拒,还是忍了下来,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只觉得窗外的热意浪潮般扑拥而来。
他身上传来极清淡的幽香,是贴近了才能闻到的。雪白的手指上剜了浅绿的药膏,一时间不知哪个更通透洁净,泛着丝丝的清爽凉意。而隔着药感受到他指尖的体温,虽然没有直接碰到,哑儿还是觉得手臂上火辣辣的酥麻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想要躲开,可他坐在榻上,实在是没地方躲。
“你是过来找我的吗?”时楼抓住不听话的手臂,以为是弄疼他了,于是放轻了动作。察觉到哑儿还是在微微发抖,不禁皱眉,“这么疼?”
哑儿摇了摇头。
不疼。
“疼也忍着。”时楼只当他是在逞强,半晌后问,“特地来找我的?”
哑儿点头。
“找我做什么。”永宁宫到甘泉宫距离不短,一路还有重重禁军,时楼没问他怎么过来的,哑儿不会说话,所以又添了一句,“被欺负了?”
哑儿摇头,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手帕包,递给了时楼,见时楼接过,才害羞地捏了捏耳垂。
时楼惊讶地看着手中的果子,青红的外皮布满了尖尖的颗粒状凸起,散发着水润的清香。
这是两颗新鲜的荔枝。
京中荔枝罕见,除了万寿节至,各地快马加鞭进京朝贡献礼的使臣队伍,就只有宸妃的瑶华宫花园中栽种了三株荔枝树,是前年宸妃生辰,皇上送她的礼物,珍贵非常。
可不管是哪里来的,都不该在哑儿手上。
荔枝树喜热,生长在南地,运来京都耗费甚大,每年按位份赏赐,后妃能拿到手的也就几枚罢了。而宸妃宫中的荔枝树,更是由专门的工匠精心看管伺弄,无比奢侈,每年结出的果子不多,比金子还精贵。
算算日子,差不多是到了成熟的时候。
时楼捧着两颗烫手山芋,面对哑儿晶亮的期待眼神,只觉得自己眼前是一只喂了两次,就叼来奇怪礼物报恩的野猫。
时楼哑然,看哑儿的目光变得惴惴不安了,才失笑道,“现在才开始害怕?”
哑儿不是害怕,而是他意识到时楼并不喜欢这个,心生失望,又唯恐他因此生气罢了。
“以后不准偷了,被逮到可打不死你。”时楼觉得哑儿能活到现在倒也算个奇迹。
那算了,哑儿气馁地想着,他伸出手要拿回来。包荔枝的手帕是之前时楼落下,他捡起收好的。
“张嘴。”时楼剥开荔枝皮,取出果核,将莹白的荔枝肉从面具的孔洞里塞了进去,见哑儿愣愣地不动,出声催促。
哑儿张开嘴,唇间一瞬间涌入了甜水似的果肉,比闻起来还要香甜。牙齿咬合,汁水迸发,仿佛鼻间都充盈起清新的花香。
时楼自己吃了另一个。偷都偷了,索性一人一个销毁了罪证。
哑儿兀自思索着要不要再去摘几个。他看出来时楼并不讨厌这个果子。小哑巴胆大包天,还在惦记宸妃的花园。
夜间裴苍派秀雯来问候,亭亭玉立的大宫女不卑不亢,“大皇子已经知道了白日九公主的作为,遣奴婢传话,还请您多多包容,殿下应允,公主必不再犯。”
“还请姐姐替我谢谢皇兄。”时楼的面容在灯下呈现出一种朦胧而虚幻的冶艳,秀雯一愣,忙道,“殿下折煞奴婢了。”
裴苍已经快到出宫建府的年纪,秀雯服侍他多年,多半会随他出宫担任王府女官,很得裴苍信任。她将时楼原话禀告给了裴苍。
裴苍放下笔,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毫无怨怼?”
“依奴婢所见,是这样。”
“有趣。”裴苍带着笑意呢喃,他现在是越来越期待了。
若非所图不小,又怎会表现得毫无怨怼。就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带来的好处值不值得他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