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前途,裴荔观战紧张得不行,扯着裴苍的衣袖问他怎么办,娇声嚷着:“哥!他快输了!怎么办啊?”她看着时楼在台上与黥奴周旋,没再发起攻击,想起自己先前欺负过他,说话便不由多了几分猜疑和埋怨:“哥哥,他没认真打!”
她任性惯了,没注意到不远处裴英的神情。
女童尖细的嗓音听得好涵养如裴萧等人,也不禁投来嫌恶眼神。裴节更是气急,哪里会同她客气,直接上前推搡骂道:“闭嘴!都怪你!害我兰弟赴险!若他有个好歹,我管你嫁不嫁,定不饶你!”他作势还要打,被裴苍黑着脸拦住。
裴荔仍哭闹不止,裴苍心烦意乱,把她交给侍女带走。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在擂台上拼死奋战的时楼。裴荔不懂,他自然看得懂,时楼哪有假赛,其坚韧果敢,分明是下了死力气要赢。
当真如此尽心吗?
看着衔着发带重新束起散发的时楼,裴苍扪心自问,若是换成自己,会不会做到这一步。几个回合下来,时楼卸下黥奴一臂,付出的代价也惨烈,腰腹遭到一击后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
“殿下,要换人吗?”程碧云于心不忍,悄声问裴苍。裴苍心底犹豫,面上不显,思量片刻才道,“再等等。”
“可六皇子他……”程碧云见裴苍目光飘过来,一个激灵不敢再说。
“六皇子接连参赛,已经力竭,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望殿下早做决断。”一道熟悉的声音横插一脚,将程碧云的话头接了下去。
裴苍一顿,转身笑道:“阮伴读这是在教本殿下做事?”
阮别棠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泊的样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毫无私情,“臣不敢。”
他看了眼裴长泓的方向,中间隔着重重锦绣珠帘,不见人影,只听人声,一派祥和,阮别棠继续道,“殿下贵为大皇子,爱惜弟妹的拳拳情意,想必要比一场小小输赢更重要。”
方才有一华服少年从宴席下来,看方位,是岐王府的人。
阮别棠定了定心神,见裴苍有被说动的倾向,继续游说,他心中清楚,没有裴苍的同意,六皇子不可能收手。待他终于传话换人,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阮别棠默默望向擂台,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好在此时大夏众人都是同一副样子,没人留意到他。
“你在这里做好事,也要看我们那六弟领不领情。”只有裴苏,他突然出声,叫阮别棠停下了脚步。
阮别棠记得方才裴萧、裴节等也都向裴苍表达过换人的意思,唯有这位三皇子,连附和的意思也没有。
“三皇子这是何意?”
“阮兄眼明心亮,这也没看懂?”裴苏讶异道,“小六的心思你们看不出来,矜傲的性子难道也看不出来吗?”
光凭一个裴苍,想驱使便驱使,想回笼便回笼,哪有这种好事。
都说三皇子与二皇子是同一种人品,但裴苏的嗓音比裴萧更少三分清贵,多三分平和,娓娓道来如春风般和煦,他似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还在微笑。
阮别棠不予理会,只道:“六殿下贵为皇子,笼兽之喻不妥。”
“哦?皇子便尊贵么。”身后传来裴苏讽笑,阮别棠觉得他话中有话,眸色渐深。
后续果真如裴苏所言,听到六皇子不肯弃降时,阮别棠杯中清酒晃出几滴,默然失语。他失神地望向擂台上摇摇欲坠复又站直的身影,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时楼不知道场下的暗流涌动,知道了或许也不会在意。他拂去嘴角血丝,甩了甩肿胀酸软的手腕,打得气性上头,阴狠地看向对面的赤膊黥奴,哑声道,“再不接上,左臂得废了。”
那少年虽听不懂他的话,但能从视线方向猜到他的意思,被挑衅后露出狞笑,拼着独臂也要冲上来抱摔。时楼已经在这招上吃过苦,有了经验,眼神一厉瞄准关节强攻。他下手快准狠,听着令人牙酸的筋骨咔啦声也毫不眨眼,另半边洁净的侧脸在方才的争斗中溅上了他双方的血,仿佛红梅踏雪,叫人在三伏天突然生出一丝凉意。
黥奴受伤的手臂再次遭遇针对性的重击,直扭成了无骨的麻花,时楼双腿依旧死死锁着他动作,随着嘴角缓缓溢出血,面色迅速灰败下来,但哪怕背部在黥奴垂死挣扎中接连遭受锤击,他也咬着牙没有放手。
成败在此一举。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他好像听到了裴苍动怒的喊声,是叫他回去。
时楼恍若未闻,露出一个凶戾的笑,最后狠狠一拧。
擂台上传出一声惨叫。
如此惨烈,已经超出了限度。场下的人再也坐不住,裴节踢开侍卫,又急又怒地跑了进去。裴英也见缝插针,跟在他身后,宫女们顿时七手八脚要去捉。可公主看着瘦弱,灵活起来却像一条鱼,被裙摆绊倒后也很快就爬了起来。擂台边上乱作一团。
时楼其实早已力竭,全靠一口气硬撑着罢了。直到黥奴再无力反抗,他心神松懈,下一刻浑身剧痛袭来,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只听见远远传来一句近乎凄厉的叫喊。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