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荔出事后，欧阳丹越发多疑警惕，整个甘泉宫风声鹤唳，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悄然消失了几个宫女。

万寿节一过，炎热漫长的夏日白昼开始倒数，熏热的南风也渐渐带着凉爽的气息。一眨眼，时楼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经打擂台一事，裴苍已然将时楼看做了半个心腹，不说事事与他商量，至少大部分人都觉得六皇子是在为大皇子做事了。

“乞巧将至，我听说裴节正计划着和范赛心出宫玩。”裴苍用茶盖撇了撇盏中漂浮的细长茶叶，垂着眼看叶片在浅绿的茶汤中慢慢舒展，“应该也邀请了你吧？”

时楼坐在对面，点点头，他就知道裴苍没事儿不会来请他吃什么点心。

“北凉觊觎之心不死，”裴苍对粗蛮贪婪的北凉已经厌恶到了极致，若非他们，他又怎会在父皇面前搞砸那场至关重要的考验？母后失望的目光，还有或嘲讽或安慰的声音，都令他大丢脸面。裴苍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冷冷道，“既然赖着不肯走，那就别走了。”

“裴节赠予你的满月珠可还在？”面容渐渐褪去少年气的青涩，裴苍笑容阴鸷，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兄弟一场，我也不想对他下手，可这几日老五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再不作为，恐怕要被他骑到头上去。”

因时楼负伤，裴节变本加厉，没少找他麻烦。而且那蠢货最近似乎有所长进，不再像从前只知吃喝玩乐，裴苍好几次都生出危机感。他瞥了时楼一眼，就是他做的好事。

不过听他解释，都是为了获得裴节信任的权宜之计。

“与其让他误我大事，不如先行了结了他。”裴苍的目光牢牢锁住时楼，问得直白，“可忍心下手？”

时楼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嘴角牵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他离开座位来到裴苍身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伏低身体，道：“兰任凭差遣，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从裴苍寝殿出来后，午后时楼又去了甘泉宫主殿见皇后，他不是很想应付这位位高权重的中宫娘娘，容昭仪疯癫，欧阳皇后又何尝不疯。但要想跟着裴苍，就必须得到欧阳丹的信任。

“荔儿任性娇惯，叫本宫宠坏了，本宫断然舍不得荔娘远嫁的。难为你能不计前嫌，全力抵抗北凉。”欧阳丹天生一对明艳凤眼，这些年越发凌厉逼人起来，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她总是抬着下巴俯视时楼，红唇中吐露的话语带着高高在上的意味，“你的心思，本宫全看在眼里，苍儿也都同本宫说了。你放心，本宫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做好你该做的，日后不会亏待你。”

“母后折煞儿臣了，儿臣在甘泉宫长大，当然要为母后和大哥、九妹尽心尽力。”自从来到这里，时楼隔三差五就要被各方人马敲打一番，早就习惯了，阳奉阴违的话张口就来，“母后养育的恩情，儿臣不敢忘怀。”

欧阳丹审视般地看向时楼。这个混有异族血脉的孩子，明明是在她跟前养大的，近来却变得越来越陌生，就好像再怎么管束调教都无济于事，这张肖似朔姬的面庞，总是明晃晃地昭示着外族血脉的存在，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你是不该忘怀，你生身母亲朔姬，是叛党戴罪之身，你能侥幸活下来，已是本宫格外开恩了。”欧阳丹眸色渐深，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过去，“记住，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功折罪罢了。”

“这就该是你的命。”

欧阳丹的话称不上是说教，比说教还要再多几分恶毒，配着她高傲端庄的凤仪，显得极为讽刺。

迦落八云有谋逆作乱的前科，可朔姬不过是早年进献的舞姬，生下皇子也没能逃过一劫。自从来到这里，皇后处处贬低，更别提儿时受到的种种冷遇，连裴荔都可以随意欺负，这种针对实在是太超过了。让时楼不禁怀疑朔姬之死另有隐情。

欧阳丹不是蠢人，虽然傲慢善妒，但还是尽到了皇后的本职，唯有在对待他的态度上失了分寸，毕竟按理来说，她甚至不需要一碗水端平，只要平常心一点，都能为自己博一个美名出来。

他回到自己的偏殿，给膝盖上了药，跪来跪去的都磕红了。

*

乞巧节。

夜幕缓缓降临，宫墙内灯火次第亮起，本朝公主皆未出嫁，皇上开恩，特意传召郡主、县主等名门贵女们共聚宫中设宴欢庆，宫女们也各自乞巧斗巧，十分热闹。裴节作为皇子无所事事，耐不住寂寞，早就和时楼约好要溜出宫去玩，由范赛心在宫外接应，法不责众，乞巧节人心浮动，他们在落钥前赶回来就行。

范赛心早就在护城河角楼旁的古柳树下候着了，河面波光粼粼，远处是欢声笑语。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远远地看见两人过来，不由松了口气，“星儿今日没跟着你么？”

还好没有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可是冒着被母亲责罚的风险来夜游乞巧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