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走一边甩了甩手,险些将刀锋上的碎肉甩到洛星帆脸上。
洛星帆厌恶得直皱眉。
在他看来,范赛心这种人,要么就该从小约束,不能见血野了心,要么就该一辈子待在边疆前线,把这咬人的劲用来祸害敌军,才算死得其所。
“将军快看!那是什么!”有人惊喊道。
今天的雪下得格外大,战场上的斑驳血污红红白白,不多时就被白雪覆盖,仿佛依旧十分洁净似的,而就在雪原极目之处,突兀地出现了一抹艳丽至极的红,正快速往这边移动。
“只一匹马,不会是敌军,应该是六皇子回来了。”洛星帆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下警戒,转头对副官吩咐准备明天的庆功宴,在原地休整两日。
风雪刀片般刮过来,刺得人眼睛几乎要睁不开。远方天幕低垂,白茫茫的大地与苍穹融为一体,只有那一抹炽烈的红色,在这冰冷的天地间如火焰般燃烧。随着靠近,那道身影渐渐变得清晰,红衣,黑发,白马,漫天的雪,一时间那产自北凉绣娘之手的赤色喜服变得更加耀眼夺目起来,三种颜色构成了最冲撞的对比。
婚娶与战争,从来都是与这种刺眼的红色分不开。
“吁——”
冰凌抖了抖身上的冰渣,时楼松开缰绳,下马后转身去接马背上腿受伤的裴英,“小心。”
裴英在他怀中窝了一路,只有脸是温暖柔软的,手因为紧紧攥着一个小包裹,已经冻得青紫僵直,搭上来的时候,时楼只感觉自己像是握了一块冰,不由紧了紧。裴英反手握住,借力翻下马背后顺着惯性扑进了他的怀里。
时楼很快松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裴英的脸微微仰起,看见他睫毛上凝着霜雪,如同冰晶,不禁伸手去轻轻碰了碰,时楼下意识后仰躲开,指尖便在半空中顿住了。
洛星帆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亲昵又怪异的姿态。
两人都穿着鲜红的喜服,只不过一个是娶独孤灵,一个是嫁北凉王子,各有婚配,可如今两人站在一起,长相上又丝毫没有相似之处……
更像是一对狼狈的小夫妻。
洛星帆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时楼从裴英手中拿过那个小包裹扔给了他,布是从喜服的裙摆上撕下来的,艳红,却透着浓重的血腥味,血滴在下端冻成了红色的冰柱,硬邦邦的。
“北凉王的头,送回京城吧。”
洛星帆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露出一颗人头,仰躺在红布中,死白的脸上仍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双目圆睁,嘴巴张开,流出恶心的污血。
他很快合上,“你做的?”
“不,我去的时候,英儿就抱着在等了。”说起这个,时楼寒光熠熠的眼眸中流露出几丝无奈,“小小年纪,怎么就……嗯?英儿?”他抬手摸向耳畔,惊讶地摸到了一朵绒花。
裴英的发髻已经散了一半,发丝勾缠,而鬓边那朵绒花也消失不见,刚被他插在了时楼耳畔。
“哥哥,你看,我又送你花了。”裴英笑道。
第一次见到他,就是他被紫薇花簌簌落了满身的样子,所以每次相见之前,他都想准备好鲜花,无论是瑶华宫名贵的鲜花,还是御花园里不起眼的野花,都好看,很衬哥哥。
严冬的北国,没有鲜花似锦,但他照样有法子。
裴英完成了大任务似地松了一口气,自己一瘸一拐地去找人打理收整了。留下时楼后知后觉,愣愣地取下了耳畔的绒花,握在手中,不知该说什么。
默然间,洛星帆冷淡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现在在想,六殿下当年御前拼死迎战,所为之人究竟是九公主,还是这位七公主?”
时楼回过神来,以一种默认的方式反问道,“世子哥哥多番试探,甚至不惜让七妹身陷险境就为看我态度,难道还没有答案吗?”
“我早该想到的。”洛星帆笑了。
“要不要立即修书一封,送到苍哥或者皇后手中呢?”他也抿唇笑。
他知道除了战报和家书,洛星帆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裴苍或欧阳丹的书信,背地里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联络。也知道洛星帆对这件事抱有极为复杂的态度。
洛星帆不置可否,问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殿下同叛军是签订了什么协议?”
“我之后会再跟大家详谈,不过可以先给你交个底,到时候别失望,”回营的路上,时楼大致交代了自己的布置,“他们是不服北凉王,却大部分也没有就此归顺大夏的意思。只不过我提供一个良机,他们予我一个方便,互惠互利,交易一场。”
北凉王一死,北境必乱,幽州依旧要长久巩固边防。换言之,这一战不仅解决了一个想娶盖亚之子的大麻烦,还留下无数个虱蚤般的“小麻烦”,既对大夏的安危构不成威胁,也避免两人经营了四年的幽州军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洛星帆可没有那么忠君的气节,这是时楼与他狼狈为奸四年的默契。
果不其然,洛星帆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一句也没有再追问。
“帐中应该已经备好衣物和热水,殿下可有受伤?要不要请军医?”洛星帆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还做北凉打扮,穿着异族婚服,实在不妥。”
“碍着你眼了?”时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竟不知道洛星帆对北凉的敌意这么大,连一件衣服都看不惯,他动了动手脚,有些酸痛,应该是淤青了,“小伤,送点药过来就好。”
洛星帆点头,“好。”
行军打仗,文康没有跟来,其他士兵又笨手笨脚。洛星帆蓦然想起军营训练时众人簇拥六皇子的景象,即便他自己也才经历鏖战,最后还是决定亲自去送药。
他想着送完药就回去休息,没想到帐中传来范赛心的声音。
这一战将范赛心和时楼的关系拉近不少,至少对范赛心而言是这样。谈到尽兴之处,范赛心能讲个没完,时楼看出他精神上还没从战场厮杀中脱离,也就一边擦着湿发,一边静静听他口若悬河,发泄兴奋与暴戾的情绪。
北凉侍女给他编的辫子终于可以解下来,解开后发丝带了点弧度,海藻般茂密丰润地垂在脸侧,叫他看上去又没了几个时辰前锋锐逼人的攻击性。
洛星帆送完药听了一会儿,见时楼垂着眼睫打了个哈欠,便打断范赛心,劝他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的庆功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