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楼只是头晕,并没有真的喝醉,反而被系统吵得一激灵,脑仁更疼了。
不知道哪个侍女这么勤勉,玉竹色的木台地板像是刚保养过,擦得光可鉴人。他的手不慎撑在了迤逦在地的衣摆上,那料子也是柔软顺滑,直叫人滑得向后仰去。而那厢裴英也是关心则乱,一惊之下本能地就想拉住他,跟半途稳住了身体的时楼撞上,猝不及防间一下子抱了个满怀,隔着胸腔听见了一声轻哼,鼻尖也充盈起衣料淡淡的熏香。
霎时之间,裴英满脸飞上红霞,红得好似滴血。
时楼扶在他肩上的手猛地顿住了,心中逐渐升起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想。
时间仿佛停滞,簌簌的雪花将世界银装素裹,红泥小炉中热酒煮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琥珀色的酒液在壶口翻腾,蒸发的酒精氤氲在空气里,好像连呼吸都会增加醉意。时楼沉默地垂下眼,缓缓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坐稳,将裴英推了回去,又分出一只手将凉水一泼,水火相激,发出一阵短促的“滋啦”声,酒香中掺入一缕炭火焦香。
他熄灭了炉子,没在看裴英。
系统再不懂人的情感,也看出不对劲来了,脸红成那样了,根本不是什么兄弟情,也不能用什么雏鸟情结来解释,系统叹为观止,不知道怎么会发生到这一步,只能安慰道,“不碍事的,这次的任务跟裴英喜欢你也不冲突。”
说不定反而能利用这份情感,督促裴英去争抢皇位。
事已至此,系统尽可能地往好的方面去想。时楼却不做乐观,他比系统想得更多。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总不会是突然起意,难道四年前就……?那时候他才多大!
时楼回忆起四年前相处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哑儿跟在他身后,送花环,送荔枝,跟裴节争风吃醋,再到他出现在万寿节圣宴上,成了裴英,那些占有欲他本以为是孩子心性,什么时候就变了性质。
现如今,裴英的面庞虽然尚显青涩,但逐渐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具锋芒的沉稳,线条比四年前更加明晰,和亲那天看见他目光坚定,已经不会再让人觉得是个孩子了,个子也长高了不少,暗藏着生机勃勃的力量。时楼本该感到欣慰,此刻却只有复杂的沉默。
他盯着裴英飞红的脸,思索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如果尚不自知……裴英紧张的小动作打破了这一丝幻想,他目光闪烁,惴惴不安地望过来。
时楼:……
“统老师,你说盖亚之子的反常,会不会跟盖亚意识的碎片被人盗取有关。”
系统也不知道,它早就将异常汇报上去了,但总部语焉不详,似乎也没有头绪。
时楼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得把解决国师提上日程了。”
系统欲言又止,虽然国师肯定有问题,抢回碎片是早晚的事,但你现在这样说,跟发现孩子长歪了就迁怒于可能影响到孩子的人有什么区别。
长久的沉默令裴英脸上的红意一点点褪去,他一直往时楼这边看,见时楼望着外面的雪出神,不知沉浸在什么事里。裴英抿了抿唇,从炭火上拿起烤热的橘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哥哥,橘子你吃不吃?”
橘皮在炙烤中微微发焦,果油渗出表面,散发着柑橘类物质的芬芳。时楼如临大敌。
橘子,又是橘子。
“统老师,你确定盖亚之子之间是不会相互影响的,对吧。”如果能相互影响,倒是可以解释裴英的早恋趋势,好的不学,尽学些乱七八糟的恋爱脑。
“不可能。”系统依旧笃定。
盖亚之子绝不可以意识到世界的发展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提前得知命运无异于最残酷的诅咒,试想一个人该如何承担这种不属于人的责任呢?
时楼接过了橘子,剥开后又递回去一半,就像往常那样,和裴英分着吃完了。他看着裴英乖巧的侧脸,计划着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会杀了国师。
国师死后,掠夺的碎片就会回归,但如果裴英届时还是这副脑子不清的样子,就不能怪罪于盖亚意识的残缺了。
裴英的不安在分橘中很快被安抚好,不过双眼还是有些发愣。时楼余光瞥见浅色衣衫上的一抹鲜红,眉间微蹙,裴英腿上的伤又渗血了,操心责备的话语便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怎么不说?”
方才一番动作没注意,估计是压着创口了。那天他见裴英还能自己行走,以为只是崴到了脚,想着孩子不能太娇气,就随着他自去找军医疗伤了,次日才知道伤得严重,根本不该相信他说“没事”的瞎话。
腿受伤的后果可大可小,时楼叫来侍女去请大夫过来,他方才心神不稳,竟没注意到裴英也喝了酒,脸色便沉了下来。
裴英躺在卧房熏热的软榻上,乖乖听他一阵数落,自知理亏,忙保证道,“哥哥别生气,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