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审视着时楼,神色莫辨,慢慢道,“之后殿下若想起什么,还烦请告知一声。”
时楼颔首答应了他,又问,“那哑奴可是有什么问题?国师竟如此在意么?”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仿佛是后怕宫中曾存在着一个威胁似的,“不过,幸好他已经死了。”
身负异族血脉的年轻皇子,眉眼秾丽,神情却不似其母惊心动魄的张扬,多了几分委婉,看上去极好拿捏的样子。国师记得朔姬,也一早就知道朔姬的真实身份,但一句都没有多提醒裴长泓。因为他预见皇上会为朔姬所迷,预见朔姬会刺杀失败,自然也预见了朔姬的孩子,也就是眼前这位六皇子,最后的下场。
谋逆,叛主,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王朝的车轮滚滚向前中碾死的一只小虫子罢了,无关紧要,不是需要避开的灾厄。
但不知为何,四年前那次导致他提前出关的异动,似乎也影响到了六皇子的命数。于是国师猜测,六皇子定然与命子接触过。
只是……
国师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起来,让他心悸。
国师并未多关注过裴兰,这些年他一直专心于寻觅命子的踪迹,祈祷回应。导致他如今才怀疑这一切会不会已经,太迟了?只是靠近这可怖的猜测,就让国师不禁微微发抖起来,时楼似笑非笑的声音打断了他。
“说来也怪,手眼通天如国师大人,原来也不是事事知晓吗?”
他的脸庞是珍珠粉似的洁白,比天真不知世事的贵族少女更无害,眼珠是夜明杯中的琥珀酒液。
波光粼粼,狼子野心。
国师没有言语,冷漠地瞥了一眼这混杂了蛮族血脉的杂种,无礼的挑衅和愚蠢的僭越不过是加速了他自身的灭亡而已。
虽然或许与命子有过接触,但国师坚信这只是巧合。毕竟,为天地所钟爱的命子,大夏命中注定的储君,怎么会垂青于这样卑劣的存在呢?六皇子的诞生,本身就是谎言、背叛与狂悖的证据。
但是没关系,六皇子可以预见的死亡,会抹去这肮脏的痕迹。
国师不理他了,时楼大概能猜到他正想些什么,便悄然离开了偏殿,自行归席。时楼明显感到打量自己的目光增多了,决定置若未闻,任凭一干人好奇得抓心挠肺。
晚宴在丑时结束,酒酣脑热的众人谈笑着走出大殿时,此刻稀疏的星星散在天际,屈指可数,月光清辉与天灯遥相呼应,突然一声啸鸣直冲天际,抬头望去,绽开的焰火引来一阵惊呼,华丽的火光瞬息生灭,白烟袅袅中第二束又很快冲天而起,在爆裂中如同星子坠落,在欢呼惊叹声中迸出金光,如有神降。
“工部新研发的小玩意儿,今年花样比去年的好看。”时楼正抬头欣赏,忽闻身侧裴苍附耳笑说。他宴上多饮了几杯酒,显出平日里少见的慵懒闲适来,几乎要靠在他身上,懒懒道,“兰儿在边地劳苦功高,既好不容易回来了,该出门多走动走动,看看这上京繁华才是。”
时楼抿唇一笑,“好,听皇兄的。”
趁着裴苍心情好,他与裴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余光却瞥到了花团锦簇的女眷堆里,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清幽的淡绿色,在一众雀鸟艳丽尾羽般的盛装中并不起眼,但那目光实在是灼热专注,想不注意到都难。
裴英近乎痴迷地看着时楼,光影在他脸上明灭变幻。
世人皆称颂朔姬美艳,异族人的眼睛如同他们那里贡献的琉璃宝珠。焰火的颜色变幻莫测,因此六皇子的眼中也映出鎏金的斑彩,很快又有晶亮的蓝色。眉骨与鼻梁投下深邃的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微微转动眼珠的时候,裴英几乎要以为他会看向自己了。
裴英为这莫名的熟悉而茫然,他呆愣地望着令他眷恋的身影,仿佛听见了极遥远的声音,又仿佛连身边的喧闹都听不清楚,隔着千万重山水一般。
这段时间,看不到他的时候尚且可以凭借思念保持冷静,可一旦看到他,内心的情感就如同潮水撞上崖壁,声声潮汐都化作了难以入寐的心事。
叮铃——
午夜的风吹动了宫阙飞檐的铜铃,裴英突然感到浑身发冷。
时楼推开微醺的裴苍,“英儿——”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吸引到一些注意。
“哎呀,昭宁公主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被风吹着了?”
“瞧这小脸白的,快回屋子里去吧。”
裴英引起了小混乱很快就平息下来,他被送回了芳华宫。时楼回过头,正对上裴苍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的笑意不达眼底,生出疑窦,“一直暗中护着?隔这么远还能一眼瞧见人家,兰儿怎么怎么比我想象中,更在乎那个丫头?”
时楼倾身附耳过去,轻道,“我也不知为何,只是护着他,就如同护着当年的我一样。”
他没有饮酒,身上只有衣裳带着的清冽香气,景王府惯用的白梅香,裴苍不用这种,但很熟悉。大概是内宅女眷们见时楼与裴苍关系亲近,便特意讨好他,吃穿用度一应尽心尽力,连衣服的熏香都用了珍爱之物。
白梅清冷而带一分甜味,孤高又可折枝,便显得这个人似乎性格也会雅致温和,让人忍不住心生凑上去大概有幸能亲近的期许。
裴苍心知时楼绝非如此,但见他表现出一如既往的顺服,再冷静自持也不禁飘飘然,何况他本就自傲,于是带着三分酒气笑道,“那兰儿可要好好辅佐本王,不然昭宁再被送去和亲,岂不可怜。”他轻拍了拍时楼的脸颊,触上那温热肌肤时心中一动,多停留了两息,反应过来后悚然一惊,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