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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兄弟阋墙(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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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我范家老祖宗把宅子选在城东,殿下怕不是八百年也不会想起还有我这么一号人来!”范赛心寒声道,本意是讥讽他唯利是图,无情无义,却不知怎么话从嘴巴里讲出来就多了一股酸味。

范赛心:……

车轴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其他宾客大多都打道回府了,除了角楼值守的侍卫,附近空无一人,树影婆娑。

“少爷,前面有人拦道,是……”马夫眯着眼看了片刻,“好像是是阮大人!”

范赛心一把掀开了车帘,时楼歪头从空隙里往外看,前方一人侧身望了过来,身姿挺拔如翠竹,但是孤零零的旁边无一人随侍,像是被抛弃了似的。

范赛心见他落魄,忍不住阴阳怪气,“哟,这是哪家五岁就号称神童,八岁就风闻上京,去年才治水有功回来的大才子啊?啧啧,怎么这么不被人待见啊,端王殿下他人呢?”他张望后佯作惊讶状,大声奚落道,“是不是终于有人城府太深了,让端王都忍不下去了。”

阮别棠的反应平静到诡异,双手合拢抬了抬臂,向车内的时楼行了一礼,“参见逍遥王。小臣不慎误了宵禁,既然同路,还请范将军载我一程。”

自从四年前北凉使臣遇害,乞巧节全城不设宵禁的规矩就改了。

看见范赛心满脸疑问,仿佛吃了什么脏东西的滑稽表情,时楼被逗笑了,乐不可支,“叫你非要招惹他。”

阮别棠一副不速之客的架势,时楼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于是在范赛心哀怨眼神中清了清嗓子,“更深露重,侍郎快上来吧。”酒酣耳热,传出车厢的声音犹带几分没压制住的笑意。

阮别棠抿了抿薄唇,又行一礼,“谢王爷,那小臣就失礼了。”

他人看着清瘦,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走近了才发现并不瘦小,宽敞的车厢塞进三个人,还是拥挤了些。范赛心嫌弃地撇了撇嘴,“嘴上说着失礼,动作倒是利落。”

他与阮别棠从小就不对付,不会因为长大成人就能和平共处。

阮别棠裹着一身凉意进来,脸上还是苍白的,正靠着车壁缓神,没有理会他,一双狭长清冷的眼睛静默地看向了时楼的方向。

车厢中暗极了,只有范赛心为了透气掀开的帘子放进来几片薄薄的月光。范府的车夫技艺高超,只偶尔传来几声轻轻的鞭响,时楼安然地待在暗处,却并不看阮别棠,低头把玩着腰间垂挂的螭纹玉佩,柔和嗓音打破了车内寂静,“侍郎为何看我?”

范赛心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

“景王的车辇率先离去,殿下却在范将军车中,不知是何缘故。”阮别棠问。

“我非得跟着景王兄不成吗?”时楼从佩带上解下了那枚玉佩,放在月光下比划,眯起一只眼睛透过圆环看阮别棠,将问题轻巧地反抛了回去。

无论哪段路,他从来不是非得跟着裴苍。阮别棠这么在意这一点,聪明人,说不说都会怀疑,多说两句也无妨。

阮别棠放在腿上的手紧了紧,沉着声一字一句道,“殿下自小聪慧,远胜于常人,是臣僭越,忘了今时不同往日。”

“怎么会,我可是一如既往,未曾有什么变化。”时楼从黑暗中探出身来,笑意盈盈道。

他对裴苍不是早有不臣之心,而是从来都是不臣之心。

阮别棠瞳孔骤缩,良久才道,“……殿下当真是坦诚。”

“到了。”范赛心突然出声,客客气气地替他掀了帘子,说着“您请”,语气听上去却更像是“快滚”。

阮府的匾额是先帝所赐,这么多年下来也是纤尘不染。小厮听见动静就提着灯笼开门来迎了,看清来人更是忙不迭来扶,“少爷回来啦?墨心刚刚带人去接您呢,您没瞧见吗?”

“许是错过了,去把人叫回来吧。多亏六王爷和范将军,不然还得等上一会儿。”阮别棠下了车,却又被喊住。

“欸,阮别棠!”

身后传来六殿下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地接住抛掷来的东西,来不及说些什么,那马夫在主人连声的催促下一扬鞭子,“啪”的一声,马蹄顿时急切地踏响,拉着马车离去了。

阮别棠低头解开系紧的丝帕,见里面是一枚螭纹玉佩,一根束发的玉簪子,一朵绢花,两个银搭扣,和几块干点心。

这玉佩是六殿下从身上拆下来的,玉簪方才还在他发间,而这点心大概是从车厢里摸出来的,寻常用来垫饥,以防不时之需,味道并不多好。

“少爷?”小厮提着灯,见阮别棠站着不动,不由出声询问。

“无事,走吧。”阮别棠将东西收起,无奈地笑了笑。

记性真好。

当年那人困于深宫,托他带些女儿家礼物。他很是苦恼过一阵,最终才从市集挑出几样来,一枚白兔玉佩,一根花木钗,一根绒线步摇,两颗银铃铛,还有额外的一包白糖糕。

这是打算投以木桃报以琼琚,还是要两不相欠?

阮别棠不是贪心不足之人,今晚试探出时楼与裴苍的关系已经满足,手中的东西还真颇有些烫手。

而另一边,范赛心目瞪口呆地看着时楼拔下发簪,乌发落了满肩,急道,“殿下这是干什么!”

时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小抽屉里摸出根木箸挽起头发,“不行?”

范赛心被这两个字堵得死死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还是伴读时你就与他亲厚,这次怎么不找他帮忙,却把我拦下。”范赛心想起这事儿,自觉掰回一城,又更加堵得慌,“难道是生怕把他拖下水,又要利用我一次?!”当年暗害北凉使臣就是骗他巴巴地前后打点照料,甚至望风的也是他!

时楼一句话安抚好他,“他连车架都没有,找他难不成走回去么?”

范府到了,下人出来迎接,扶着范赛心下车,见身后还跟着位贵人,忙不迭加派人手,却被范赛心推开,亲自搀着往府里走,路上正迎面碰上了范允。

范允是范侯年轻时通房侍妾所生长子,比范赛心还要大三岁,在兵马司当值,与罗顷是同事,交情颇好。罗顷是宸贵妃娘家的子侄,也就是裴节的表兄。

范允身份尴尬,不过为人温和大度,小时候没少被欺负,也不记仇,据说很让范侯省心。

范允见着时楼,着实一惊,他长相与范赛心有五分相似,但线条更软和些,没那么嚣张跋扈的气焰。时楼走出一段路回头再看,范允还维持着恭送的动作。

他眨了眨眼,对范赛心道,“你哥哥比你有礼貌多了。”

“他向来如此。”范赛心挠了挠头发,“我小时候那样他也都忍着,搞得我现在看到他还怪不自在。”

“你若信我,要紧的事情上还是小心提防着他。”时楼懒散地又打了个哈欠,不过他猜范赛心是不敢信他了。

范赛心回到屋子里亲自搬出被褥,铺起了今晚没人睡的床,“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殿下若回来晚了,我可不替你瞒。”

“多谢范兄。”

范赛心手上动作一滞,气恼似地摆了摆手,不想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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