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围观了那场争执,他其实很赞同裴苏说的话,他绝对不要因为贪图一时虚幻的快乐,而走向最后一无所有。
到了山腰的土庐,枯荣大师早已等候在书室,双手合十低头问安,“公主来晚了。”
“途中遇到皇姐,耽搁了一会儿。”裴英脱掉鞋履走进去,也模仿他的姿势问了好,从书箱里拿出搜寻来的珍本,递给了他。
“贫僧曾路遇四公主,见她眉眼郁郁,不知在为何事苦恼忧心。”
“大师天机神算,怎么不知。”裴英轻笑,不知是在笑枯荣虚伪,还是在笑自己。
“贫僧只是一介凡人,谋以修行参悟真知,不敢妄断天机。”番僧老神在在,棕褐色的脸皮上沟壑纵横,有着细小的黑色刺青纹路,及肩双耳,半阖着眼,“殿下是一眼即知的佛缘深厚之人,莫要辜负这命运才是。”
“命运?”裴英漆黑眼中没有一丝笑意,“若我非要辜负不可呢?”
枯荣是僧道司征辟来的域外高僧,这事的幕后推手是裴苍。裴苍想瓦解国师的势力,力主赢佛,僧道司里明里暗里有一半是裴苍的人。国师暴毙,国师府青黄不接,他更是想要渗透进国师府,花了大力气寻求民间的能人异士。
在裴苏看来,这是个不错的机会,见裴英没什么作为,就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裴英知道他在试探,他也很清楚裴苏的目的。虽然他自己无所谓,但裴苏想要玩也无妨,有他插手,裴苍招来的是菩萨护法,还是恶鬼夜叉,可就不好说了。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枯荣一见到他就说他不是凡俗之辈,机缘深厚,想收他为徒,裴英当然没有答应。他最恨这类神神叨叨的人,好似命运早已注定一般。
国师就是一个。从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他名义上的第一任师父的国师身上,裴英学了不少,包括祈福续命的燃香术。
于是当他抓到国师熄灭他的长明香,他就知道天月楼探来的消息是真的,阻碍救援的力量确实来自宫里。
不仅如此,他顺蔓摸瓜继续查,在发现国师不仅暗中拦下人马,甚至最初的伏击背后也有他的手笔后,裴英就自然而然地起了杀心。
他谁也没说,暗中将一根铁刺磨得尖亮,和一枚刀片一起,藏在袖间带进了除夕宫宴。宴散后他留宿在了芳华宫,陪伴有养育之恩的丽妃。
那夜天象大异,分明是冬天,空中却擦起了暴雷,在青紫的电光中雨水大作。国师在观星台,他潜上去,没费什么大力气就杀了他,像是稀松平常地处理好一次祭祀的牺牲供品一样,尖刺从天灵盖插进去,让他的魂魄无法逃窜,刀片轻轻划过喉管,让他的嗓音无法诉说冤屈,不过他没有合上国师的眼睛,瞑目与否他不在乎。裴英甚至有闲心摘下国师的面具,看了眼他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苍白光滑,如同蜡像的脸。
裴英将国师的尸体从塔楼上推了下去,伪装成了自刎的仪式。大雨一夜冲刷,惊恐慌张的宫人在观星台上找到几张香灰已被泡湿的黄纸,辨认不出上面的字迹了。只能推测是修行出了岔子,或得到了真正的机缘,才让国师以身为祭,葬命天雷。
没人怀疑有人敢对国师下手,更没人觉得明姬会有这样的动机。
手刃国师确实也会带来一些麻烦,譬如他需要新的势力制衡新国师,否则他也不会重新找上枯荣。再譬如接连的噩梦,属实是让他神思不属了好些日子,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做出了推裴苍上位的决定——裴英终于知道时楼为什么要在中原推行佛法了,他不想违逆时楼的意愿,可也不想看到他最终如愿以偿,否则或许有一时欢欣,但终究不会长久。
他知道,哥哥如愿以偿之后,只会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他一人棲棲遑遑,如丧家之犬,就像每一场梦境的结局。
枯荣虽不知道裴英经历了什么,但看得出他执念颇深,几次尝试化解但都不了了之,见他不改,也就不再多劝,听到他非要挑衅命运的言论,也只叹息道,“又何知逆命之行不是定数。”
痴儿。
结束功课已是午后。
裴英一下山,就得到消息说时楼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