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短暂的、独属于他的人生中,是那个炎炎烈夏,是百无聊赖的午后和一株紫薇花树,树下他看到了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躲在暗处的、小心翼翼的仰望。
“难道他们是那样对哥哥的?”裴英眉间一皱,不知想象了哪些画面,陡然生出不满来。见时楼摇头,心里好受了一点,那不满与嫉恨却依旧如影随形。
裴英突然道:“我才和他们不一样,哥哥,你要什么就跟我说,能做的我都会为你做到,我跟你是一条心。”
时楼听得竟有些怔忪,裴英的目光如水波般深邃,让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低头去将烤好的鱼从木棍上取下来,他动作自然流畅,没让裴英发现那一瞬间的闪躲与不自在。
吃完蟹宴,两人提着剩下的点心走向小舟。左右环顾也没留个人下来划船,时楼明白了裴英的安排,“你还会这?”
“不难。”裴英穿的箭袖,利落地跨上船头拿起了棹杆,“我来给哥哥当船夫。”
身体力行什么叫做道理都懂,但是不改。
船舱里铺着厚实的软垫和矮几,地方不大,却显得很舒适。半包围的结构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仿佛能够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时楼窝在里面,略一抬头就能看到裴英的身影。
他今日未戴金钗珠饰,做男装打扮,身形挺拔,秋风掠过,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扬起,扭过头来看他时笑吟吟的,很英气漂亮的一张脸。此刻天光正好,湖面闪着粼粼的光,远处的山峦淡青如黛,暖风拂面而来,于是时楼下意识也回了个笑。
裴英把头转了回去。
时楼看到他耳朵红了,也不拆穿他,装作无事发生。
两人无话,就这么一个撑船,一个坐船,偷得浮生半日闲。有南飞的大雁于碧空一字排开经过这里,裴英便唤船里的人出来一起看。
他当然知道,时楼在外征战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候鸟年年迁徙。但身边人是他,此地是上京城,与他在塞外秋日行军时相比,是否能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他控制不住自己这样期待。像是漂泊的叶子偶然落到一个根,能不能暂时休息片刻呢?
如若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不值一提的树根,也就能幸运地在这片叶子的旅程中留下一个标记。
*
新帝膝下尚无子嗣,有适婚女儿的权贵名流之家都在暗中打听皇上何时遴选秀女,依太后的意思,是打算亲自主持。圣旨一下,大小闺秀就陆续入京,客栈上房一时爆满。
右相上朝时将此事与宜州饥荒并举,谏言兵事方休,选秀一事不宜大张旗鼓,劳民伤财。听得裴苍脸都黑了,不知这老匹夫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暗讽他贪恋美色似的的。
但后宫空虚是事实,太后要给新帝选妃也是事实,除了资历老的右相,谁又能多说什么。
僧道司现在大半在裴英管理之下,俨然又是第二个国师府,不仅要与礼部一起负责观星占算等事宜,各地的宫观道场、僧道名录也都在其辖下。裴英很清楚裴苍一方面任用他,另一方面也在暗中等着他犯错,好立个下马威。因此事必躬亲,滴水不漏的代价是忙得脚不沾地,唯有回府后在时楼的院子里,能得片刻闲暇。
时楼已经不赶他,与他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睦状态——或者不能说前所未有,在裴英还不是裴英的时候,两人也曾度过一段好时光。
如今,时楼放弃了逼他称帝的目标,裴英也不再将爱慕挂在嘴边,如同这世间每一对寻常兄弟,同处一室各自专注时,无声滋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来。
睡着了。
时楼看见裴英歪着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倚在榻上打起了瞌睡。背光垂着脸,看不清脸,但疲惫的气息一览无余。时楼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裴英皱了皱眉似要惊醒,但很快舒展开来,蹭了蹭颊边的柔软兔毛,又沉沉睡去。
裴英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醒来后人都是懵的。
“哥哥?”
摸到了身上的绒毯,屋内昏暗静谧,仅桌上一支蜡烛在燃烧,滴下一痕烛泪,丹桂幽香浮动,而远处传来叽喳人声,隔着门听不清楚,忽近忽远。裴英晃了晃脑袋,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中。
有侍女闻声推门进来,点亮了四角的灯。
“什么时辰了。”裴英瞧这侍女面熟,仔细想了想,“你是之前就跟在哥哥身边的那个……珀珠?”
珀珠点头,心中却奇怪,之前也没跟这昭宁公主打过交道,怎么会认出自己。
“回公主的话,现下刚过卯时,依主子的意思,是让公主再睡一会儿。”
裴英也逐渐清醒过来了,不再昏昏沉沉,“我睡这里,哥哥在哪儿?”
“主子在客房歇下了。”
“已经睡着了?”
“是。”
裴英有些颓然,“下次我再这样,直接叫醒我就好,别让他睡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