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莲在意识到费奥多尔难伺候这一点时，实际上已经晚了。
那是在他们确立了合作关系后的第三周。艾莲刚从地下实验室完成一波试剂纯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安全屋，就看到费奥多尔坐在餐桌旁，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着。
“晚饭吃什么？”费奥多尔头也不抬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艾莲顿了顿。他其实还没想好——安全屋的储备食物不算多，他原本打算简单弄个三明治对付一下。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艾莲谨慎地问，一边走向厨房
费奥多尔一本正经的点了好几个菜，完全不考虑艾莲从哪里给他变出吃的来。
艾莲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盒即将过期的鸡蛋，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挂着一种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的表情：“费奥多尔先生，您认为这间安全屋里，会有松露和西西里的马斯卡彭？”
“没有吗？”费奥多尔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是在问“今天不是星期二吗”这种普通问题，“我以为你会准备。”
艾莲深吸一口气，突然无比清晰地回忆起玛德庄园的日子。歌德老师——那位优雅、挑剔、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的超越者——也曾这样理所当然地点菜。不同的是，歌德身边有梅菲斯特，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恶魔会不厌其烦地满足歌德一切不合理的要求，从勃艮第的陈年红酒到挪威的冰海鳕鱼，仿佛那些东西真的会自己出现在德国乡下的庄园里。
而艾莲，曾经是坐在一旁安静吃饭，对梅菲斯特被歌德“祸害”视而不见的那个。
现世报来得真快，艾莲心想。
“我们只有意大利面、番茄罐头、一些蔬菜和冷冻鸡肉。”艾莲关上冰箱门，语气平静，“以及一盒超市买的普通马斯卡彭——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费奥多尔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低头看向屏幕：“那就算了。”
于是那天晚上，费奥多尔真的什么也没吃。艾莲做了简单的番茄意面，自己吃了一份，另一份在桌上放到冷却，最后只能倒掉。
费奥多尔的口味极其挑剔，而且从不直接说出口。食物太咸了，他会吃两口就放下叉子；太淡了，他会礼貌地称赞“很健康”，然后同样不再碰第二口。食材不新鲜、火候不对、摆盘不好看……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他拒绝进食的理由。
艾莲一度怀疑这位死屋之鼠的首领是靠光合作用活下来的。
解决好餐厅里下了毒的饭菜，艾莲脱掉沾了灰尘的外套，看着悠哉的费奥多尔气不打一出来“你仇家真多。”
“彼此彼此。”费奥多尔微微一笑，重新低下头看书。
他开始自己做饭——不是出于什么温情考虑，纯粹是安全需要。他不想哪天因为费奥多尔被毒死而失去这个目前还算有用的合作伙伴。
令人意外的是，艾莲的厨艺在被迫提升的过程中突飞猛进。或许是因为魔女血脉中对“调配”的天赋，或许只是因为被逼到绝境后的爆发——总之，三个月后，他已经能做出让费奥多尔完整吃完一顿饭的菜肴了。
另一个意外发现是：费奥多尔嗜甜。
这一点艾莲琢磨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因为他自己喜甜，做菜时总会下意识多放糖，炖肉要加冰糖，连煮个番茄汤都要放一勺蜂蜜。起初他以为费奥多尔会抱怨，但对方从未提出异议。直到某天艾莲做了道传统俄罗斯菜“蜂蜜蛋糕”，费奥多尔默默吃了三块——那是艾莲第一次看到他对某种食物表现出明显的偏好。
毕竟费奥多尔一个只喝黑咖啡的人，真的很难想象他喜甜。
艾莲决定不再深究。每个人都有怪癖，费奥多尔的怪癖只是特别多而已。
直到艾莲“明牌”之后——那是一次偶然的对话，艾莲提到自己订购了一批限量版的那不勒斯甜点，费奥多尔顺口问了句“哪家的”，艾莲随口回答后，第二天就发现冰箱里的甜点少了一半。
包装盒上贴着一张便条，费奥多尔优雅的字迹写着：“试吃，品质尚可。”
艾莲盯着那张便条看了十秒钟，然后走到书房门口：“费奥多尔先生，那盒点心是我预订了两个月才等到的。”
费奥多尔从文件中抬起头，表情平静：“所以？”
“所以你不该不问自取。”
“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形式。”费奥多尔重新低下头，“下次我会注意。”
但下次并没有好转。费奥多尔开始明目张胆地瓜分艾莲的甜点库存，从奶油甜馅卷到提拉米苏，只要艾莲买回来，总会神秘消失一部分。最过分的一次，艾莲刚收到的马卡龙礼盒，转身去泡茶的功夫，回来就发现十二种口味少了他最期待的三种。
艾莲拿着几乎空了一半的盒子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费奥多尔战术性喝了一口黑咖啡，对气呼呼的艾莲视而不见。
“费奥多尔。”艾莲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嗯？”费奥多尔终于抬起头，紫色眼眸里毫无愧疚，“有事？”
“我的马卡龙。”
“哦。”费奥多尔点了点头，“玫瑰、开心果和巧克力的味道不错，覆盆子太酸了。”
艾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是我的。”
“安全屋的采购资金是我出的。”费奥多尔有理有据，“严格来说，所有食物都属于公共资源。”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费奥多尔眨了眨眼：“那你应该藏好。”
艾莲差点把盒子砸他脸上。
就在艾莲思考着要不要在费奥多尔的咖啡里加点“特别调料”时，费奥多尔放下咖啡杯，突然转换了话题：“我们可以离开意大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