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如雪的黑眼睛像被这场暴雨清洗过一样清亮亮的,清澈见底。他说:“好。”
看大祭司暮如雪画法阵是种享受,看大祭司祈福更是一种享受。应如太子知道这一点。
两人均置身于法阵之中,这个法阵前所未有的美丽、复杂、庞大,荧光闪烁,符文飘动。
一开始应如太子还只是眉眼含笑地安静看着大祭司祈福,但渐渐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四周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流动的灵力不对劲,涌向自己身体的那股灵流也不对劲。
那位永远从容不迫、桀骜不驯、满脸不在乎的大祭司眉头紧锁,额头冒汗,脸色嘴唇苍白的样子,不对劲!
应如太子当然知道大祭司祈福时不能被打断,但他越是等,心里越是慌,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如雪,你实话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法阵?”
暮如雪的双眸蓦然睁开,直勾勾看向应如太子。
两人的目光相碰那一瞬,应如太子突然什么都知道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暮如雪的声音出人意料地稳定,出人意料地平静:“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不能在神庙里等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应诺族人爱你敬你,以后的祭祀,由你带领他们进行。
我找不到其他可以托付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应如太子的表情是呆滞的,他完全听不懂暮如雪在说什么,只本能地伸出手去,似乎这样就能把暮如雪永远抓住、永远留下来。
暮如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张虽然俊美,但平日因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倨傲臭表情而显得不可接近的面容,此刻因为这一笑却变得温柔异常。
他说:“对不起,你不要怨我。
这的确不是祈福。”
大祭司暮如雪最清楚不过,应如太子此去将会面临的未来,最清楚不过应如太子哪怕修为在凡人中无人能及,此去休说生还,连全尸也绝无可能。
因此他在答应应如太子前往寻求神力的那一刻,就已打定主意要助他一臂之力。而他找到的方法,是将自己献祭给应如太子。
这个法阵如此复杂,因它本就不是普通祈福阵,而是一个献祭阵。
天底下的第一个献祭阵。
应如太子已昏倒在地,毫无知觉,被献祭阵强行注入的灵力正被他的身体慢慢吸收。
他眉头紧皱,震惊的表情还未完全从那绝美的脸上退去,看起来难受极了。
暮如雪想伸手去碰他,可那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猛地看见自己的手在枯萎。
饱满有力的肌肉塌陷下去,原本光泽的皮肤渐渐爬满皱纹,颜色迅速枯黄暗淡。
暮如雪的手猛地缩了回来,他的整个身体也开始迅速塌陷。先是四肢,然后是身躯,最后是脸。
这种塌陷就像被一只力大无穷的巨人当做湿毛巾用力拧干,挤走的是他的生命力。
这过程极其粗暴蛮横,暮如雪痛苦极了。他双膝跪了下来,支撑不住发抖的身体。那张永远满不在乎的脸上此时写满惶恐与绝望。
他自己不想让自己流露出这种表情。那双干枯的手捂上脸,喉咙里仍抑制不住发出痛苦的低声呜咽。
在最后痛苦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绝望地望向应如太子昏迷的睡颜,乞求道:“求求你……不要恨我。只要你能活下来。只要你能活下来……”
只要你能活下来……
活下来……
他不停的祈求着,似乎这是抵抗那无边无际的痛苦的唯一的咒语,他的双手在地上抓出两道血手印。
这一切持续了很久。在整个过程中,应如太子都没有苏醒过来。
等最痛苦的部分过去后,暮如雪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信纸很简单,上面只有一句话:
“能以我一命助你成功,救应诺全族,我甘之如饴。今生有你相伴,足以。”
因为那封信,应如太子永远不会想到,暮如雪并没有死。
衰老是种悲哀,老而不死是人间最恶毒的诅咒。
这句话在孟渊很小的时候,古长老就对他说过。
瓢泼大雨还在下。
应如太子也还没有醒。
大祭司暮如雪就在这样的雨夜踉跄着,一个人跑了很久,最后跌倒在一个湖边。
他趴下身,在湖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沟壑如同老树皮一般的脸,形容枯槁的身躯,四肢佝偻。那双满是皱纹的、沧桑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初,黑白分明,清澈见底。那是不幸在苍老的外壳下锁着的、依旧年轻的灵魂。
那是藏钰族的古长老的脸。
那是孟渊的"爷爷"的脸。
那是被绑在荆棘木架上被丰长老捏断右肩的老人的脸。
是经历了千年从未变化过的一张脸。
暴雨还在下。暮如雪全身湿透了。
被雨水浸湿的头发从他脸颊垂下,滴滴答答流着水。雨水搅花了湖面,让他的倒影显得不再那么清晰。
暮如雪忽然出手劈开水面,转身狂奔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