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长老默然，检查伤势的手也停了下来。

不用检查了，这样的伤势，实在是不用检查了。

他也不再插话，他知道这个女人想说下去，用这最后一点时间多说一些。

于是，女人又缓缓说道：“但半年前，不知何故，黑面人熊突然发狂。我们起初也不明白缘由。直到有一天，村中人与那黑面人熊搏斗时，竟砍下了他的一只熊掌……“

她顿了片刻，又解释道：“我们本绝不会如此，我们与它本是朋友；可如今，它伤害了太多人，我们只能……”

古长老再次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瓶百花丹，又拿出水壶。

至少缓解一下她最后的苦痛。

那女人却轻轻推开他，望着古长老道：“不必浪费。”

“请容我把话说完，”她继续道，“这故事，待阿渊长大后，您可以说给他听。”

她缓缓接着回忆：“直到我们见到那被砍下的熊掌，才知事情原委。那熊掌被带回村时，上面布满了针刺。我们试图将针刺拔下来，却发现越用力，它们反而扎得更深。

那不是普通的毒刺，是仙门道法。

自此，在一次次搏斗中，我们渐渐发现，那黑面人熊全身竟布满了这种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发疯狂，体力也日渐衰弱，仿佛这些针刺正慢慢消磨他的生命。”

女人直视古长老道：“您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古长老道：“灵兽献祭。”

她点了点头，眸中闪过几丝水光，却强行压抑住情绪，继续说道：“这黑面人熊，一直是我们这里的保护神。我们曾极力守护它的消息，绝不外传。

可不知为何，消息终究还是泄露了。

黑面人熊的灵力太强，一般仙门世家根本对付不了他，于是他们便施展下三滥手段。在他全身扎满毒刺，让他无法挣脱，慢慢耗尽生命，走向凋零、疯狂。

然后，再轻而易举的抓获它，设献祭，吸它的灵力，吃它的骨血……”

古长老紧握着她的手。

那女人又低声道：“不久之后，那些仙门世家必将前来收割他们的战利品。至于我们的村子，”女人停了一下，道：

“不值一提。”

是的，在天下大道，万民昌盛之前，一个几十人的小村子，不值一提。

朔风卷着雪花，吹过一片白茫茫的原野。

村中早已失去了生气。

在这次黑面人熊发狂，所有村民无一幸免，或许唯一逃过厄运的，便是被凑巧路过此处的古长老带走的那婴儿。

阿渊。

那女人流了很多血，很怕冷，被凛冽北风吹得浑身僵硬，声音渐趋微弱，目光也愈发涣散，连抓住古长老衣衫的力气也显得微不足道，艰难地说道：“阿渊是个极顽强的孩子，他出生后这短短半年里，我们从未有过一天好日子。”

“黑面人熊发狂时，阿渊曾被藏进水井，也曾从山崖跌落，但每次他都挺了过来。他是个乖巧的孩子，我们家世代为猎户，阿渊天生手脚强健、身材修长。

若他能长大，他定会成为父亲狩猎时的得力助手。”

那女人的笑容虽微弱，却依旧甜美，仿佛映照着她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可惜，那未来早已不复存在。

她低声道：“有好几次，当黑面人熊发疯袭击村子时，都是阿渊先哭喊着唤醒众人。他能感觉到危险，他的血液中流淌着我们猎户的血脉。老人家……“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那双瞳孔认真地望着古长老，说：请您带走他，告诉他我们的故事，他是个好孩子，他必定会健康长大。

他也会敬你爱你，给您作伴。”

天色渐暗，也许又会飘下一场大雪。

那女人不再言语了。

古长老缓缓站起，望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在地上画下一个小小法阵，开始吟诵。

虽心渊引络之外的众人听不懂他低吟的那些古老词句，但大抵能猜到这吟诵的是往生咒。

伴随着咒语声，从地上那些尸体中，渐渐飘出点点灵光，如同斑斑萤火虫，继而沉入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