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陡生,人群混乱。
没有人留意一滴泪从应如太子脸上砸下来,落入泥土,迅速消失不见。
“所以你在我要求心渊引络时,宁愿自己找死,也不想让我看到……”
古长老艰难地张了张嘴,只哑声吐出一个“我”字,随即呛咳起来,唇角溢出血迹。
应如太子盯着那血迹,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一滴一滴溅入沙土,绽开猩红的花。
他等古长老咳声渐止,方才一字一句道:“暮如雪,我恨你。”
古长老的身躯猛地一颤,眼中最后的一点亮光如同一点烛光,被呼的骤然吹灭。
他哑着嗓子,终于说出话来:“……对不起,我骗了你。”
天空中那墟海幻化出的大海仍与天穹重叠着流动,四周闪烁着曼妙星光。
在墟海神力幻化的星空下,每个人都如同活在过去,又活在现在。
应如太子蹲下身来,用手拉开暮如雪身上已经破碎不堪的衣服。
在那衣料碎裂的一瞬,孟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挣扎着起身、扑过去、保护已经支离破碎的爷爷……
但旋即,一股非常柔和、不会让人误解的灵力从应如太子的指间流动了出来,淌到了暮如雪的身上。
暮如雪那满是伤痕的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有规律地起伏起来,但那双苍老的眼睛还是紧闭着。
孟渊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紧随着他们。
他又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
程江离伸出手把他按住了:“没事的。”
两人目光对视,程江离说:“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况且,我们这里不会有人比应如太子更适合给他疗伤。”
程江离的语气中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说服力。
孟渊终于吐出那口悬着的气,往后倒下来。
程江离将他抱在怀里,低语道:“现在你不如多担心一下自己。”
确实,此刻的孟渊,后背的纹身游动,体内灵流乱串,身上发着烫,温度越来越高,燥热难耐。
他被程江离抱着躺在腿上,实在觉得自己这副样子丢人现眼,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却身不由己,无力动弹。
花苏投来见鬼般的目光。
应如太子专注的给暮如雪疗伤。
趁着这个机会,众人此时方才有了时间精力,从方才沉浸的回忆画面回到现实,将所见所闻如老牛反刍般吐出再咀嚼,越咀嚼越是惊心。
应诺古国、应如太子、暮如雪、大祭司……
倾覆的古国、摘下的面纱,一桩桩一件件……
在不远处,程炽严已召集其他几位大门派长老聚在一起,面色严肃地讨论起来。
众人心里都清楚,经此变故,归灵盛会定不能如期举行。
这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半途而终的归灵盛会。
除此之外,还有一堆悬而未决的问题需商榷:
放苍耳妖怪入局、沙暴海啸致各家弟子于险境……如今看来,多半是应如太子为找出孟渊所设的伎俩。
而这一切若只是为了一己私仇便罢,偏偏孟渊身上所藏的墟海之灵,似乎又是传说中应诺法阵的法眼所在。
更何况从方才的回忆幻象看来,一千年前应如太子被打断的法阵,竟似要以全天下为祭,将灵力归于应诺一地。
在场长老皆是目光如炬之辈,这般道理连普通人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他们如何看不透?
若只是传说倒也罢了,偏偏种种迹象看来,应如太子并未放弃那诡谲法阵。
此次归灵盛会上种种操作——找到墟海、逼迫暮如雪吐露真相——推演起来,竟似要在千年后复现法阵于神州大地。
如此一盘算,众人难免心惊。
应如太子化名“丰长老”多年,蛰伏于疾风火雨部。
程炽严何等人精,觉察不妙,对丰长老的态度立刻反转,抢先划清界限:"疾风火雨部当初收留此人,只因见他才智卓绝、学识渊博,因此拜为长老。
未料他心机深沉蛰伏多年,从未显露真面目!其心可诛!"
他说得情真意切,加上前番率先组织讨论的姿态,正是要与应如太子划清界限。
众人商议片刻,意见渐趋一致。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捋须道:“以老朽之见,当务之急需将三人严加看管,”他竖起三根手指:“应如太子、暮如雪,还有那孟渊。”
众人纷纷称是,但就三人应该由谁看管,却争执起来。
有人高喊:“镇鬼堂历来善恶分明,该交由我镇鬼堂审判!”
又有人驳斥:“此事既在归灵盛会上发生,自该由主办方疾风火雨部处置!”
一些小门小派也趁机插话,或扯地缘关联,或攀历史渊源,三个“罪人”,突然成了香饽饽。
孟渊望着幻象中流转的星辰大海,感受着墟海之灵带来的阵阵灼痛,耳朵里面忽近忽远的飘来众人的讨论和争吵。
他心知肚明,在众人眼里,他早已不是“人”。他们争抢的不是他,而是作为“灵器”的存在。
争夺的是那千年法阵的秘辛,争夺的是他身上的墟海。
孟渊身体越来越烫,程江离不声不响的将自己的手放到他额头上。
两人抬眼环顾四周,明里暗里围在他们四周的人,似乎渐渐多了起来。
盯着他们的眼睛,不是关注,而是监视。
那边还在一心一意疗伤的应如太子和暮如雪身边也是同样。
但应如太子低着头,专心运转着灵力。
身边的动静,似乎和他无关。
他好像没有料到,自己已经从猎人,也变成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