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茗望着这高调的亮相,下巴抵在师无渡肩头感慨:“水师兄,你弟弟睡个棺材睡升阶了?刚才那阵风势,就像有人往他体内灌了一整座法力库似的。”
师无渡乍见到师青玄安然无恙,嘴角正不受控地往上扬,听到这话顿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同样顿住的还有庙祝。
他面色阴沉下来,终日覆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笑容尽数褪去。
下一瞬,庙祝双掌结印,再度向下一按!
倾覆乾坤的威势第三次袭来,整座水君庙剧烈震颤。
裴茗刚平复的一口气猛地哽住,手肘拼命撑出半寸空隙,身形在不停摇晃之中已然濒临极限。师无渡掌心法力悍然迸发,水盾重新亮起强光,硬生生将下压的巨力顶回一寸。
一青一玄两道身影飞速掠来,鬼气与清风交织,一并垫在水盾之上。
可无论是神官还是鬼王,在这超脱尘世桎梏的力量面前,几乎不值一提。
整片临州遗境的灵力都被强行搅动起来,庙祝周身金光大盛,裹挟着吞天噬地的霸道威势,将水君庙中的几人锁死在绝杀之局中。
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古棺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紧接着,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了棺沿。
漫天飞迸的碎石戛然定在半空,又在纷乱的光影里直直下坠,噼里啪啦落在遍地残砖之上。
随着棺中之人缓缓坐起,铺天盖地的威压,顷刻间消弭无踪。
年轻公子面容苍白但眉眼清隽,视线扫过满目狼藉的大殿,最终落于庙祝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师父,”他微微拧眉,似是不解,“这是?”
话音未落,绛紫色身影一闪,已然落至棺木之侧,衣袍整齐垂落,不染半分尘屑。
“没什么。”尘影双手拢于袖中,面上带着笑意,像是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动静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许是招待不周,惹了几位小友不快。”
他全然无视了崩开的穹顶与遍地的断砖残木,也无视了不远处仍旧处于满身戒备的众人,笑眯眯地对着师清和说:“一点小误会而已,下次注意。我说,你怎么眼睛一睁就是皱眉?来,给为师笑一个——”
师青玄望着这比翻书还快的神级变脸,错愕转头,与贺玄对视。
裴茗撑在师无渡上方,长时间的死扛状态让肌肉都已僵得发硬。被身下人拽了两把,他才堪堪卸去力道,身子重重往下一伏,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艰难吐槽:“……水师兄,他居然管这叫小误会。”
师无渡险些被他压得岔气,蹙着眉推人。
殿中另一侧,还在和师小六扭打缠斗的师逸安浑身一僵。下一刻,他手脚并用地朝古棺狂奔而去。
“兄长——!!!”
少年人的脸上还挂着彩,模样狼狈又急切,趴在棺木边缘的样子活像流浪了许久才找到主人的小狗,恨不能把自己拱进棺中,黏在哥哥身上。
“兄长,兄长!你终于醒了!”
师清和抬手,轻轻抚了抚弟弟的头顶,而后转头望向师青玄与贺玄,微微颔首:“二位,又见面了。”
“……”
*
“所以,刚刚在梦魇之渊里,你一直都知道我们的存在?”师青玄望着眼前这兰枝玉树的公子,只觉得颅内气血翻涌,隐隐有血管爆裂的趋势。
“说来惭愧,”师清和声线清浅,笑意温润干净:“那重梦境本由我而生,故而我多少能感知到二位的动静。”
“那个……”师青玄咽了口唾沫,死死攥住身侧的贺玄,借力支撑住自己发软的双腿:“能问一下,你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知到我们的么?”
一想到梦魇之渊中与某人私密缠绵的光景,可能都尽数落在了这位师家老祖宗眼中,他就窘迫得快要昏厥。
师清和虽然不太明白自家后人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时间节点,但依旧好脾气地据实作答:“是从二位进入师父府邸开始。”
这大抵是世间最宽慰人心的答案。
师青玄在确定只是亲亲搂搂抱抱,另外那些乌七八糟的画面没有污染到清和公子干净的眼睛后,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这一松,旁边的贺玄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师青玄方才追问的真正用意。那张万年无波的冷淡面孔上,浮起一丝猝不及防的呆滞。
二人视线猛地相撞,又不约而同地别开。
风从被蛮力轰碎的殿门洞穿而入,又顺着破开的穹顶扶摇而出,将积压已久的厚重乌云吹散,露出一轮皎洁的月亮。
夜色澄澈,月华朗朗。
师无渡却无心赏月。他盯着对面两个心虚得太过明显的人,恨不能抄起什么东西丢过去把人砸死。
裴茗不知从哪儿捡回了他的水师扇,在旁边一边替他扇风顺气,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很正常。你消消气,深呼吸……没必要、真没必要……”
抬头,是个风雨散尽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