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仔细看去,所有白色触手覆盖的地方,都在轻缓地起伏。
偶尔那层又高又长的,像白色乱子草一样的触手丛,会突然朝着一个方向摇摆,一层叠着一层,像翻滚的云海,风中的草原,又像真正的波浪。
沙迪的眼睛不知是什么时候睁开的。
绿色在一片暗淡中莹莹发亮,注视着上方的弗兰克。
触手代替了失去知觉的手臂,将这个世界上与他最亲密的人类拥在怀里,由此他听到了他的心跳,悠长宁静。仿佛这不过是某个最寻常的午后,而他又趁弗兰克不注意,偷偷爬上他的床,悄悄贴着他,静静享受这片刻的惬意与温暖。
现在,再神奇不过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竟然不知怎地,共享了他脑海里的那些奇妙景观。
……
卡伊洛斯带着黛娜往上走,一路在螺旋走廊里畅行无阻,直至抵达地下一层。
半路上还遇到一行四人,是真正的人类。穿着NICK公司的制服,身形有肥有瘦。
他们看到卡伊洛斯和黛娜,面色都显得十分紧张。其中鼻尖和眼眶最通红的一位突然凑上来,堵住卡伊洛斯的脚步:“卡伊洛斯,我能不能……”
“不能。”卡伊洛斯言简意赅,“抱歉,我很忙,请尽职做你们的工作。”
那男人有点崩溃,正要再据理力争,却被赶上来的同伴们从后面一边一个,扯住胳膊,捂住嘴巴,匆匆架走了。
来到会议室区域时,卡伊洛斯蓦然停下脚步:“稍等一下,能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再出去吗?像我跟你说的,刚才那波人要去清理实验体残骸,我们必须确保那些威胁公众安全的实验体全都被妥善安置保存了,才好开启大门,叫政府人员进来,否则还会引起不必要的伤亡。”
“为什么不?”黛娜一面回答,一面打量着周围的数间会议室,“你们就剩这些人了?”
“不,还有几位,我请他们在这里暂避,这边比较安全,房间都加固过,即便发生意外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会议室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来的影影绰绰的人影,但数量不多。
“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吗?”
“我专门为您准备了一个房间。”卡伊洛斯指指对面,“分散开的风险更低一些。”
黛娜照做,等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坐下,收容器也在旁边站定,她又喊住了卡伊洛斯:“等等。”
“还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卡伊洛斯的脸映在玻璃门上反射出来,它彬彬有礼地回应着转身回来,顺手将脸上插着的碎玻璃拔掉。现在它只剩一个电子眼还亮着了。
“你要走?去干什么?你不应该一直在这里,等确保我们安全出去了再离开吗?”
“我……”它眨眨眼,“我想去安抚一下对面的工作人员。”
“你不是有监控吗?可以随时看到他们,跟他们说话。”
“那不一样。”
黛娜看着它,好像并没有理解它的意思:“那我要跟你一起。”
卡伊洛斯竟然没有再坚持,反而陪她待在原地。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阿尔法实验室的活动室观测区域,白色薄膜变厚了,再也看不出里面的内容物。原本很大一滩血肉,如今变成了一座雪白的小山,它安静地伫立着,表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但内里却在飞速地变化着。
失去正常形态的实验体,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但这回这任务是它独立选择的结果,没有人告诉它该干什么。是它给自己自主设定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叫做,和艾伦一起活下去。
而这一回,这条路上,它不再孤单了。它感应到了同伴的存在,不是人类那样交付性命与迷恋、生死相依的关系,而是另一种新鲜的、前所未有的存在。
是另一个实验体。
倘若艾伦还醒着,还在这里,一定会告诉它这是什么。
他会说,这叫做并肩作战的伙伴。
但现在,一切对它来说都太高级和复杂了。
跟过去一样,用来追踪信息素的梨鼻器优先成型,与之相连的嗅神经其次,再往后是蜿蜒向上,联接住那颗柔软又静谧的脑。生物电流脉冲信号通过神经纤维传递至脑。150亿个神经元犹如即将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不断的刺激下亟待苏醒——那是基斯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身体如同一台静谧的巨型计算机,重新组装,刚刚被按下开启键,于是井然有序地开始运行。
它的基因密码里早已写好所有的程序,所以每次的崩溃,代表的是痛苦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就像人类的端粒体那样,细胞每分裂一次就会磨损一段。有个临界长度,短到这里时,细胞就会停止分裂并衰老。这样的崩溃与重塑也不是无限循环往复的,因此这一次,它感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吃力。
这一切都被旁边的沙迪看在眼里。
事实上,现在的房间更像是某种得了白化病的热带雨林。不止地板,连墙壁上都缀满了细丝状的触手,宛如攀墙而生的藤蔓植物。
它们在所经之处,不止留下痕迹,还很快就理解了那些东西。
包括可以用来汲取营养的尸体,以及房间里另一个庞然大物的虚弱。
骨架数次被塑造,又数次坍塌下去,这个过程就像是小孩在堆积木,受限于自己笨拙的手和欠奉的力气,因此成果歪歪扭扭拙劣不堪。
丝状触手在旁无风摇摆,有时尖端会轻轻飘到雪山的边缘。
浪花翻滚了几遭之后,沙迪翻了翻眼珠,终于理解了雪山面临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