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望》
2025.09.20/容淇
初冬时节,安州市落了场飘飏的雪。玉絮飞琼纷作线,在城市上方覆了一匹白茫茫的绸缎。
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黎禾望从睡梦中惊醒,闭眼摸索着去拉窗帘。
冷意迫使她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周六早晨五点半,本该是休息日,黎禾望却落不着清净。一想到烦心事,她困意全无,索性收拾停当出了房门。
楼下的雪粒迎头而来,冷得呵气成雾。黎禾望拢了拢围巾,顺手掉捻大衣上的毛球。这一捻,连带着揪出一条藕丝般的线,像她理不清的心绪。
小区里新开了家早餐店,叫卖声和凉风一起灌进耳朵里。黎禾望径直走进去,要了碗不加糖的豆浆。
这会儿正是饭点,早餐店忙得不可开交,人声杂乱熙嚷。女老板照例热情地向一个女生推荐着:“要试试我们家糖糕吗?不爱吃甜的人也喜欢。”
黎禾望不紧不慢地搅拌豆浆,咽下豆渣。两块五一碗,比公司楼下要便宜得多。
从年初还没正式毕业开始,她就投出去了无数份简历,岗位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的石沉大海,有的试岗后发现不合适。
几经周折,黎禾望最终在八月初,入职了一家名为《观察》的报社,开始了试用期。
新来的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她首先被搬到了财经组。
财经版块的内容涉及商业人物的采访、经济政策的解读等,试岗三个多月,黎禾望深刻领略到了工作内容的繁杂。加班成为常态,面临着随叫随到的命运。
确定工作后,黎禾望仔细看了地图,以公司为原点画了个圈,二十公里以内的房子都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黎禾望又是线上询问,又是实地探看,经过层层筛选后,才选中了现在的房子。
位置在圆圈最外围,市区的边边角角。是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装修是二十年前的简朴实用风。胜在价格相对便宜,且附近新开通了地铁线路。
虽然来回通勤仍然要近两个小时,但对于试用期薪资微薄的黎禾望来说,这已经是最合适的选择。
回去的时候已是六点多,路上依旧少见人影。
腊梅梢头繁英满枝,北风携着花信应期而至,催发了一树白玉条。
黎禾望从树底下过,一片梅花因连日雪重折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拈起,拢握在掌心。又觉得冷,急忙忙把手缩回口袋,快步上楼。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沓报纸,是黎禾望试用期要做的业余“功课”。每逢工作日下班,她都要看几张报纸拆解版面,学习写稿思路。
最上头的报纸标题很醒目,用梅花做比喻,盛赞一位道德模范“香自苦寒来”的品质。
还有家务要干,黎禾望扫过一眼便收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上午的时光流逝干净。天放新晴,软红光自远至近地涌过来,将先前的灰蒙蒙涤荡而尽。
在家里把玻璃擦得透亮后,黎禾望意料之中地收到了母亲宋青曼的消息,提醒她别忘了下午安排好的相亲。
黎禾望一度以为,结婚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整个学生时代,宋青曼曾经无数次规矩严明地对她耳提面命,不能和异性有过多的接触。
临近毕业,要步入社会之际,宋青曼又换了种说辞。明里暗里地提结婚成家找伴侣的重要性,甚至早早地托人给她安排了相亲,尽管她还没彻底离开校园。
黎禾望不是没有据理力争过,然而成效甚微。被催了不知道多少回,她扛不住压力,在毕业后勉强应下来了这一次。
过了会儿,宋青曼跟生怕她反悔似的,把电话打了过来:“黎苗,你记得打扮好看点,准时到。”
黎苗是黎禾望的小名。
黎禾望内心是不大痛快的,敷衍地回复:“我知道了。”
疾风呼啸,窗子咣当声声刺耳。
黎禾望摁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旁边是收快递陆续攒下的泡沫纸,她顺手拿起剪刀,一块一块裁。
宋青曼跟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你住的房子都还好吧?”
锈刃,冷手,下剪如旋扭。
黎禾望不小心裁偏了,泡泡瞬间被戳破,她回话的声音也随之瘪下来。
“都挺好的。”
“那就好。”
挂断电话,黎禾望甩了甩手,把裁剪好的泡沫纸塞到了窗户缝里。一点一点地,隔开那些冽风冷雨。
脚下的地板灰而旧,覆着陈年污渍和氧化痕迹。即使她用了草酸,头一个月每天都拖地,也难以挽救它的面目全非。
不如整个地板贴盖住,或许会好很多。
调整好因这通电话被打乱的心情,黎禾望正在想该怎么更好地解决窗户透风的问题,一通电话又打了进来。她按下接听键:“叶老师?”
叶栀是带黎禾望的前辈,一位资深记者,为人随和待人亲善。
那头传来叶栀沮丧的声音:“禾望,我要告诉你一个悲痛的消息。”
黎禾望早有预感:“不会又要加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