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萍摇头道:“我不想要这种磕碰的日子了。”
倍感无奈的田燕芳强打起精神,继续劝道:“每次砸了你的东西以后,他不是跟你道歉了吗?他是对你动过手,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一辈的人,谁年轻的时候没挨过巴掌?都是这么过来的。”
无论说什么,刘萍都只是摇头重复:“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他道歉只是为了糊弄我,并不是真心悔过。”
田燕芳叹气,这回主动问了黎禾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黎禾望点头:“挨打就是会痛啊,不会因为很多人都挨过巴掌,落在自己脸上的这一下,就能变得无知无觉。”
个人的痛苦不该隐没于群体的标准。
虽然调解仍旧以失败收尾,但不知为何,田燕芳的心里并不如想象中失落挫败。
补充了这次的调解记录表,田燕芳对刘萍道:“今天先到这儿吧,我就知道劝不动你。要不是王主任非让我来,我也不想来。”
顿了顿,她看向黎禾望,半开玩笑道:“小姑娘,你有没有兴趣来居委会当调解员?我觉得你挺适合的。”
黎禾望微笑:“但是我一般只劝离。”
“……”
想到黎禾望说“您过得这么不容易”时同情的口吻,老朋友刘萍一脸“要不你也单过吧”的表情,还有最后的那些话,田燕芳的心情很复杂。
离开刘萍家后,田燕芳给王民打了个电话:“主任,刘姐的事我实在劝和不了,您还是看看能不能派别人来吧。”
王民鼓励她:“田同志,你可是调解室里最有耐心、最善于沟通的人了,你不去我还能派谁去呢?我知道,做刘萍的思想工作很难,就是这样才能彰显你的能力啊。”
“对不起,主任。”田燕芳语气有些失落,“我现在真的胜任不了这个调解工作,我明天想请一天假。”
王民听出她声音不对:“怎么,田同志你生病了吗?有困难一定要对组织说。”
“没有,跟组织报备一下。”田燕芳轻叹道,“我就是觉得,我需要重新审视我的婚姻了。”
“……”
挂断电话,看着手中“十佳家庭”的申报材料,王民两眼一黑。
这叫什么事?他是派田燕芳去调解婚姻纠纷的,怎么调到最后,她自己反倒像陷入了婚姻危机一样?
—
打发走调解员之后,黎禾望等人关心起刘萍的离婚事件。得知的进展是,他们夫妻一周前就已经向民政机关递交了离婚申请,目前正处于冷静期。
社区的工作人员秉持着“劝和不劝离”的理念,例行上门调解。由于刘萍“道德模范”的特殊身份,调解员上门的次数更多了。但她铁了心要离,每次调解员都是无功而返。
聊完这个沉重的话题,黎之升和谭琦然故意活跃气氛,插科打诨地扯起电视里的离谱剧情。
越聊越热络,黎禾望看了眼墙角。她还未有所动作,陈洲已经起身走过去,拿起了地上的除锈剂。
这是要帮忙清理吗?黎禾望就知道,他虽在旁边闷声不言一派冷淡,似乎很难相与,但眼里倒全都是实事。
见状,刘萍想阻拦却没拦住。黎之升也不聊天了,俨然化身为热心市民,动手清理起铁皮抽屉的锈迹。
有些地方锈迹顽固,连除锈剂也去不掉。在谭琦然的配合下,黎禾望把贴纸裁成合适的尺寸,严丝合缝地覆盖在铁皮表面。
经过一番细致的改造,铁皮抽屉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来是捡的。
刘萍感动地连连道谢,又给切了好几盘水果,还说要去买菜留他们吃晚饭。几人都怕太麻烦她,借口有事多次推脱才算作罢。
黎禾望顺手拉开抽屉试了试顺畅度,准备合上时,她动作一顿。
里面有一张不完整的报纸。看起来是在撕碎后,又被重新拼凑、粘起来的,边角处缺失了一大块。
瞄到那破破烂烂的报纸,黎之升好奇道:“这报纸都皱成这样了,怎么还不扔啊?”
谭琦然凭借记忆认了出来:“这是黎黎专门给刘阿姨写的那篇报道吧,我看过。”
“是的。”答完,刘萍歉疚地低头,声音里满是无力,“这是……被他撕碎了,我又捡回来的,只能拼成这样了。”
在场的人都是旁听过刚才那场调解的,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与刘萍严重不睦的丈夫。
听出刘萍话中的颤音,黎禾望温和道:“不要紧的阿姨,我回头再给您送,我有很多的。”
黎之升拿起报纸看了又看,费力地辨认出上面的“刘平”两个字,不解道:“阿姨,这上面你的名字,怎么跟刚刚那个调解表上写的不一样,不会是写错了吧?”
“别质疑我们黎黎的工作能力!”谭琦然解释道,“是因为阿姨改过名字,黎黎报道的就是她的本名。”
刘萍附和道:“对的。”
出于好奇,黎之升笑眯眯地随口问了句:“阿姨,那后来的名字是谁给你改的?”
瞧见刘萍勉强挤出的笑,黎禾望在心里无声叹息。黎之升不知道,刘萍非常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改名的背后缘由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自然也不太愿意提。
“我也改过名。”黎禾望主动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改了好几年了。”
闻声,陈洲眼睫翕动,双眉不着痕迹地一攒。
提到这个,黎之升果然扭了头,把注意力转向黎禾望:“诶,还真是。我高中在光荣榜上看到过你好多次。我怎么记得你当时不叫这个名儿啊,不是那个遗忘的忘吗?现在换了个字。”
隔了好几年,黎之升的印象很模糊,问话的语气也不太确定。
“当年是的,你没记错。”提起名字一波三折的演变流程,黎禾望笑了一下,“我这是后来才改的。其实最开始,我奶奶给我起的也不是这个遗忘的“忘”,是录户籍信息的人不小心登记错了。”
“这还能登错?”黎之升顺着往下问,“那按你家里人起的,应该是哪个字?“
黎禾望:“旺仔牛奶的旺。”
“噗……哈哈哈哈哈!”黎之升没忍住狂笑出了声,“不是,你奶奶怎么想的?给女孩子起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哈哈哈哈哈!”
黎禾望正想给他解释,“禾旺”寓意地里收成好,代表着劳动人民最朴素的心愿。
语言还没组织好,她的余光偶然一撇。恰好看到陈洲敛平唇线,冷睨了黎之升一眼:“笑什么笑?吵死了。”
他原本在一旁安然静坐,此时却骤然出声,声音中隐约有愠意上浮。
黎禾望一愣,谨慎地想既然陈洲嫌吵,那她还是不说为好,省得黎之升听完笑得停不住。
遭到喝止,黎之升一脸不可思议,吐槽道:“不是,怎么就你毛病多!都在聊天呢,又没人睡觉,我吵到谁了?”
吵嚷了几句,陈洲都没怎么搭腔。黎之升总觉得哪里不对,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地止住了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