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外扬,李庭海觉得脸上无光。加上被调解员训了一顿,他丢了面子不说,妻子还在外人面前坚持和他一刀两断。
这极大伤害了李庭海卑微可笑的自尊心。他恼羞成怒,当天就和刘平去了民政局协议离婚。甚至特意回了趟老家,在共同的亲友圈里,四处宣扬她“白眼狼的恶行”。
只要能离婚,这些刘平都不在乎,就等着三十天的冷静期过去。期间,社区频繁上门劝解,李庭海也在电话里叫嚣让她趁早滚出去。
所以刘平搬离了那所房子,她搬家很轻松。
除了那个捡来的铁皮抽屉,那张拼凑起来的报纸,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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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禾望突然接到个电话,纪寻妍临时指派了新的任务。她匆忙告别了刘平,郑重嘱咐了几句话。
下楼时,她无意识地搭在了楼梯扶手上,沾了一手灰。
黎禾望抽了张纸巾擦手,边走边在脑海中回想刘平的倾诉。她眼眶温热,不由得在心里发出悲叹。
说起曾经的苦难,刘平是那么平和,仿佛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只在最后提到离婚时,脸上闪现了恨恨之色,扬高声调道:“我早就想摆脱这一家人了!”
“但是……”接着,刘平的声音又低了下来,苦笑着叹道,“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太太,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的煤油灯。”
黎禾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内心的震动,但知道刘平在想什么。
她在想很多年前。
屋里散不去的煤油味,眼前被照亮的书页。
还以为从此会有片瓦遮雨,没能料到是这样的结局。
可即便如此。
她也还是记得,多点的那一盏煤油灯所散发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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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城社区要在广场举办“孝老爱亲”的专题讲座,黎禾望和同事林梦舒一同去现场跟进报道。
整个过程很顺利。
结束后,林梦舒打算忙里偷个闲:“禾望,先别回去啊,回去了指不定又有什么活想着让咱俩干。我打算去附近的奶茶店坐坐,你要一起吗?”
黎禾望婉拒道:“我戒奶茶,就不考验自己了。你去吧,我就在这小区随便转转。”
林梦舒也没勉强:“那走的时候你喊我一声。”
黎禾望:“好,晚会儿见。”
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黎禾望感到喉咙干渴,走进小区的超市买了瓶一块钱的矿泉水。
超市对面的文化宣传栏前头,有几个人在用螺丝刀拧掉玻璃框架四周的螺丝。
黎禾望定睛一看,他们拆除的,竟是刘平道德模范宣传事迹的展板。
她停留了一会儿。
那些人只拆了这一块,拆下之后替换了新的社区志愿者事迹,其他的展板一概未动。
离开前,一个人嘟囔了句:“诶,你知道为啥撤这个吗?”
另一个人努努嘴,议论道:“肯定因为离婚的事啊,影响不好。”
黎禾望把喝完的矿泉水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向居委会的方向走去。
王民接待了她,态度周到:“黎记者,不知道你这次来是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黎禾望没兜圈子,单刀直入道:“王主任,我刚刚看到社区的道德模范宣传栏更换了内容,而且只换掉了一个人的,这是发生了什么吗?”
“你说这个啊。”王民扶了扶眼镜,想起她上次的问询,无奈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她就是我们小区那位要离婚的道德模范,我也是综合考虑到影响才撤掉了宣传板。”
社区往往倡导家庭和谐,派调解员多次上门劝和,是怕离婚会影响道德模范的榜样示范作用。可刘平坚持要离,这不是一个正向的引导。
黎禾望明白他的考量,但还是斟酌着措辞道:“王主任,前几天我在咱们小区转了转。从邻里互助角到文化宣传栏,到处都能感受到社区工作人员的用心。”
王民谦虚地摆摆手:“我们基层工作者一直都是这样的,为人民服务要从小事做起。”
“说起来,我还采访过刘阿姨。”黎禾望调转话锋,语气诚恳而温和,“我了解她的模范事迹,这也是咱们社区精神文明成果的缩影。我刚才还准备去取材拍照呢,可惜已经撤了。”
王民停下反复擦拭镜片的动作:“黎记者,这件事你不清楚内情。居委会撤掉刘萍同志的宣传栏,也是无奈之举,全是她丈夫的要求。”
黎禾望愣神几秒,心里渐渐浮现一个模糊的猜测。
王民重重地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老李来居委会闹了好几回了,吵着要让我们取消刘萍同志道德模范的称号。评选都是有章程的,哪能这么胡来?但是讲不通啊,他在大厅赖着不走,还嚷嚷着要去砸了宣传栏。外面人来人往的都是办事群众,正常工作都受到影响了。我们也怕他真的去砸了宣传栏,造成财产损失事小,万一伤到人可是大事,只能先派人撤掉了。”
“原来是这样。”黎禾望说,“那什么时候可以再恢复呢?”
“总得等李庭海情绪稳定了吧。”王民答得含含糊糊,又道,“黎记者,我这里有以前拍下的宣传栏照片,也可以给你当素材,不耽误事的。”
黎禾望微笑:“那谢谢王主任了。”
“不客气。”王民敲了敲“十佳家庭”申报文件,“黎记者,我们的调解员说最近都没见到刘平同志,你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
“刘阿姨搬走了吗?”黎禾望语气先是惊讶,后又转变得真诚:“王主任,我不知道,上次采访完我就没再见过她。”
出了王民的办公室,黎禾望打开微信编辑了两条消息。
林梦舒发了个位置过来:“我也好了,奶茶店门口见。”
黎禾望打开导航。
身后的居委会大厅,一双皱皮耷拉的混浊眼睛,死死地黏住了她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