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删文这件事情上,她和陈洲立场相同。是他这边的人,自然可以简称为他的人。
陈洲看向她:“有人要感谢你。”
黎禾望摇头,用气音说:“挂了吧。”
目的已经达到,她本来就是匿名发送的邮件,无意再领受这份未必真诚的谢意。
见他依言挂断,黎禾望按捺不住好奇:“《明镜新闻》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没有。”陈洲语声清漫,“只是碰巧能说得上几句话。”
确实是只说了几句话。不过看刚才的情形,何止是能说上话?明明是极有分量,才能一锤定音。
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猜测:“你们公司是不是订了他们的报纸?”
陈洲:“是。”
那难怪了,黎禾望瞬间理解了《明镜新闻》的做法。本来也是传统媒体,顺应时代浪潮才运营起线上账号。跟网络热度比起来,当然是常年订报的客户更能带来实际利益。
黎禾望:“这件事能解决,多亏了你帮忙。”
“难道不是因为你那封邮件吗?”陈洲不以为然,“我不过是说了几个字,黎记者的邮件才真正让他们心虚。”
黎禾望:“你还是太谦虚了。”
她心里很清楚,由她去沟通可不会这么高效,三言两语就完事。
说不定要经过漫长的扯皮过程。最坏的可能甚至是,等到对方答应删除,文章也早就传得满天飞。
日已迟暮,将至的夜色冲淡了霞光,男人的神色也不大明晰。
“有吗?”陈洲稍一偏头,似真似假道,“那你替我骄傲好了。”
黎禾望弯了弯唇角。明明是面对面地说话,他却将眼帘轻垂,仿佛不愿与她对视,可目光转避得又并不彻底。
这副要看不看的作派,竟莫名有种扭捏的稚气。还挺……可爱的。
黎禾望还没作出回应,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她按下接听键。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就在今天下午,刘平想起来某次和李庭海发生冲突,推搡中被他弄伤,事后还去了医院。
经高策提醒,她意识到就诊记录可以作为重要的庭审证据,便到原住处绿城小区去取。
刘平熟悉李庭海一天之中的活动规律,趁他去公园下象棋时,麻溜地进屋取到了相关的就医证明。谁成想,她避开了前夫,却没有避开记者。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篇文章扩散得太快,让记者看到了巨大的流量。他们根据已有的信息,确认了刘平的身份,顺藤摸瓜地扒出了绿城小区这个地方。
得知刘平已搬走,他们本以为要无功而返,却意外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刘平。继而一路跟踪她,跟到了她位于城中村的现住址。
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围堵。
黎禾望是被陈洲送去的城中村,到了之后,他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跟她一起上了楼。
门口围堵的记者已经散去,刘平的表情比她想象中要平和。黎禾望忙关切地问了句:“阿姨,您没事吧?”
刘平给他俩倒了杯水,热情地招呼道:“我没事,你们赶过来也累了,先喝水。”
陈洲道了声谢:“您知道围堵您的是哪家记者吗?”
“不知道。”刘平回忆道,“他们没给我看记者证,也不知道正不正规。我说要报警,就把他们吓走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小黎,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黎禾望早就已经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刚才电话里没说太清楚,她本以为刘平是遇到无良记者向自己求救的,可看这情形又不像。
黎禾望:“阿姨,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吧。”
“我想让你采访我。”刘平扯出一个很浅的笑,笑出了苦涩意味,“现在采访我应该会有很多人看吧?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叫有流量,我离婚的那些事也成为一个热点了。”
黎禾望抿下第一口水,没有因为这到手的热点而激动,只是温声道:“阿姨,我能拒绝您的好意吗?”
刘平没想过会被拒绝,明显懵了:“为什么?我看那些人都很想采访我,这对记者来说,不应该是很好的事情吗?”
“阿姨,您说的都对。”黎禾望放下杯子,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但那些好处都是对于正式记者来说的,我只是个没转正的新人。领导派什么任务我干什么,都是有规定的,额外的干了也是吃力不讨好。”
鲜少见她这样扮乖弄俏的样子,陈洲不动声色地抬睫,单手晃得杯中水纹微荡。
这番说辞并非没有漏洞,但刘平对记者这行所知甚少,闻言便信了。她低下头:“真不好意思,是我想错了。我还以为这能对你工作有帮助呢……”
“您已经帮过我很多了。”黎禾望笑笑,认真地提议道,“阿姨,您的这个住址也暴露了,要是再有人上门堵您怎么办?我那里刚好有个干净的空房间,要不您先过去住两天?等避过这阵子的风头……”
“不行。”陈洲突然开口,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黎禾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你那里就安全了?”陈洲语气里满是质疑。
黎禾望试图证明安全性:“起码是有门禁的。”
“形同虚设,保安那儿花点钱随便买。”
“……”
黎禾望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她住的小区租房的人很多,虽然有出入凭门禁卡,但保安卖卡时并不会特意审查身份。
她噎了下,好奇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洲半秒都不带迟疑的:“老小区不都这样。”
倒也是,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黎禾望。
刘平被两人的对话惹笑:“没事的,阿姨自己住就行。真要去你那,我还怕给你添麻烦呢。”
“我可以帮您安排安全的住处。”陈洲说,“顺手的事。”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刘平摆摆手,态度坚决,“我自己能应付。总不能一直躲着吧?实在不行我还报警,我就不信那些人敢犯法。”
她挺直了背,眼里毫无怯懦:“我跟他耗了这么久,这点事压不垮我的。”
黎禾望和陈洲对视一眼,最终都没有再说什么。
下楼的时候,陈洲突然问:“新一期选题想好了吗?”
一提工作黎禾望就头疼:“还没有呢,明天再想吧。”
感受到陈洲似含深意的目光,黎禾望隐约猜出,他为何有此一问。她拒绝刘平的理由一听全是漏洞,可糊弄不了他。
黎禾望:“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做这个现成的选题吗?”
“这有什么可问的?”陈洲面上没有半分讶异,照旧冷眉冷眼,“不愿意的人不是你。”
“什么都瞒不过你。”黎禾望走在前面,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楼道的灯明明灭灭,散出几寸幽幽薄光。灯下的人肤净腕白,忽而垂手,轻轻遮住了飘落的一线蛛网。
他的手脏了,她的发丝依旧乌亮。
走在前头的人却浑然不觉,继续道:“你也看出来了,刘阿姨不是真的愿意接受采访,她只是想要回报我。”
刘平的想法很简单,她看到记者蜂拥而至,判断出自己的离婚事件是记者所需要的热点。那么,与其给别人,不如给帮助过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