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距离已经很近了,在这又向前推进的几秒钟里,云笙也转向了他,苍白的下颌挂着一条刺目的血痕,那是从他的眼中流出的。
柳颐期的心刹那无比柔软,他想起刚刚在下面的黑暗之中,云笙主动的拥抱。
那时候他应该亲上去的。柳颐期不无后悔地想,当他回忆起那个瞬间的时候,他只感觉宁静和喜悦,更想这喜悦之中,实现一个迟到至今的愿望。
但现实已经不容他思考更多,他与张无端的距离,已经近到足以嗅到对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腐臭气息。
最后一击,终于来到出鞘之时。
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张冶睁大了眼睛。
对他而言,此刻的柳颐期就像是一道金色的流星,无数金色的光点从柳颐期身上落下,仿佛华丽的尾焰。
张冶甚至没有看清柳颐期是如何出刀的,那个瞬间在他眼中,只是一瞬的闪光。
伴随着锐利的割风之声,那道粗黑的棘刺脱落两半,柳颐期轻轻揽着云笙的腰,将他推向战场之外。
云笙逐渐睁大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照出了柳颐期与他擦身而过,向前远去的身影。
殿下——
一只墨绿色的衣袖,恍然从眼前掠过。
风浪呼啸而过,山中万木齐鸣,平天剑势不可挡,一切在它面前都像水流般柔软,它穿透了张无端挡在身前的屏障,穿透了他被鬼气充盈、几近变形的手臂,“噗”的一声,穿透了张无端的心脏。
张无端的表情凝固了,两人的双眼都倒映出彼此的脸,一张癫狂、一张冷漠。一颗金光同时在两人眼中亮起,膨胀,淹没一切。
下一秒,骨骼肌肉撕裂之声暴起,与金光爆发相同的赤黑浓雾,从张无端心脏伤口喷出,转瞬将金光吞噬。
浓雾中心,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根棘刺骤然将柳颐期当胸贯穿,接着气浪迎面扑来,犹如一只无形巨掌,将他击飞出去。
张无端竟然以身体撕裂为代价,生生抗住了鬼气倒灌,赤弥刹的鬼气被他尽数吸收,浑身上下肌肉全部膨胀撕裂,皮肤组织扯断翻开,露出内里鲜红的血肉,渗着黑色的液体,扯成布条的衣服怪异地箍在身上,除了那颗青筋纵横,眼球暴突的脑袋,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似人形,而是一坨长着四肢的怪物。
在黑雾爆开后,张无端喉咙中嗬嗬作声,眼珠滚动两下,锁定了地上的柳颐期,扭动变形的身体,向他走去。
柳颐期像片被寒风卷走的树叶,仿佛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张无端的声音变得微不足道,眼前苍白的天上晃动着形状不同的红色墨点,接着身体撞上地面,那些不规则的红色墨迹雨点似的坠落,原来是血。
他的身体布满裂痕,血液顺着裂纹流下,还在不断地带走金色的碎屑,汇积在地上的血泊,形成了极为瑰丽的金红色。
他的身躯已彻底粉碎,仅靠生命的最后的微弱呼吸勉强延续女娲土灵力,支撑着人的形态。
他的双眼已经被血污覆盖,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噪音。
失败并未震动柳颐期的心,他所想到的,只是对云笙的愧疚。
然而一束幽幽的白光,就在这时升起。
它像一颗浮于高天的星星,亮起的时候,一切都暗淡下去,显得无关紧要。柳颐期已经涣散的瞳孔,痉挛着重新聚焦,看向这颗虚无的微光。
温柔的、暖洋洋的热流将他包围,仿佛有一只手推动着他的心脏,支持着它继续跳动。跟随白光的引导,柳颐期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先是看到一缕晃动的长发,然后看到向内收紧的双肩,满是血污的胸膛,脖颈,消受的下巴尖,皱着眉头的倔强的脸。
云笙跪在他身上,双手释放出治愈的白光。
这是真正的治愈术。一直以来,云笙修复的都是他的躯壳,那种金色的光芒代表着云笙分离出来的神魂,是供给柳颐期身体的养料。
如今,再多的养料也无法恢复他的身体,这副躯壳已经进入了崩溃的倒计时。
柳颐期被云笙的治愈术弄得发痒,冷却的胸膛也重新温暖起来。他艰难地挪动手指,敲了敲云笙的裤脚。
云笙的视线陡然聚焦,整个人从恍惚中醒来,目光随即牢牢粘在柳颐期脸上,看着他,连眨眼也舍不得。
柳颐期轻轻笑道:“以你我现在的实力……能不能打得过他?”
他现在的笑很像孟章了,那是一种无论发生什么始终游刃有余的感觉,连刺目的血痕也在他的笑容里稍稍缓和。
云笙也想和他一起笑,嘴角却僵得厉害:“……如果是全盛期的殿下,这种人只需动动手指。”
梦境里云笙的模糊画面在眼前浮现,他那么希望孟章能够回来,可他的孟章却拒绝了他,如今又要再一次离开了。
“我不想让你伤心,”柳颐期闭上眼,疲惫地开口,“我不希望我是孟章,不希望我是那个过去伤害你的人。但如果我不是他……我就没有办法保护你。”
停顿片刻,他有点悲伤地说:“到头来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一直在伤害你,让你后悔。”
“我不是为此后悔,”云笙对柳颐期微微一笑,“我说过,我决定救孟章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后面的可能。所以,我并不是为此后悔。我真正后悔的是……”
云笙将手心贴在柳颐期胸口,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奇怪感觉迅速在掌下蔓延,就像从狭窄的管道中挤出来,终于能够尽情释放身体。突然之间,柳颐期甚至怀疑自己从诞生之日,便被紧紧地捆绑住了身体,以至于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体认识到“松快”是什么感觉。
那些需要强行冲开的堵塞之处被全部疏通、接缝之处的金线融化,断痕消弥无踪。属于孟章的神魂正在加速炼化融合云笙的魂线,狭窄的灵脉变得充盈饱满,青绿的灵力随着呼吸扩散流动。
疼痛涌来时如涨潮,去时便像退潮,先是肢体末端,然后沿着身体经络,短短几个呼吸之内,所有由灵力带来的痛感全部消退,柳颐期感到自己就像是被灵力团团包裹,身体重新变得轻盈,困倦的意识也变得清明。
在他眼前,云笙的身影越发清晰,但云笙的目光却逐渐涣散。
“云笙……云笙!”
柳颐期惶然开口,抓住他的手腕,可云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根本掰不动。
“你会死的,你给我停下!”
云笙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真正后悔的是,这一次,我还是没能说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呼啸的风声刮走,没能传入柳颐期耳中。云笙的身体发出金光——那是神魂燃烧之时,足以被肉眼捕捉的疼痛。
“在原本的计划里,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在肉身寿命耗尽之时,孟章的魂魄也会修复完成,你就能以孟章之姿归来,带着全部的记忆,再次成为众妖的领袖,但是……”
在摇曳的动荡的世界中,云笙忍不住眯起眼睛。他已经不太能看清眼前的人了,眼前所有的线条都变成了模糊的平面,他必须费尽力气,才能与那双眼睛对视。
云笙正在加速柳颐期体内神魂的融合,一直以来,他的神魂只是与身体分离,借以维持柳颐期肉身的运转,养护孟章的魂魄,然而当盛放魂魄的容器彻底损坏,他必须孤注一掷,强行提前修复孟章的神魂。
“但是现在看来,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意识逐渐模糊,过往的记忆纷杂凌乱,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无数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将他生命中的第一天开始听到的所有话同时重播。
他晃了晃脑袋,身体被一双手有力扶住,仿佛树木支托举倦鸟。
——缝魂术以需要有人献出神魂,取走的神魂会变成受魂者的养分,因此这法术对身体伤害极大,而你,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居然想把一个被雷劈得魂飞魄散的家伙用缝魂术救回来?就算你不要命,天下这么大,你找得齐他的魂吗?
——找齐了,都在我手里的这只罐中。先生,妖界已经被鬼族占领,再回不去,我寻遍人界典籍,只找到这个方法,请您将此法术传授与我,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远接受。
——你……这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教授他缝魂术的道长的惊叹在耳畔响起,云笙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在幻觉,只是本能地顺着他的话开口:
“他是……妖界最重要的君主,一位值得托付终生的明君。我曾向他许诺,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从云笙体内发出的金光渐渐熄灭,而柳颐期身上的光芒,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他的躯壳持续发出颤抖的碎裂声,皮肤寸寸剥落,露出金色的光芒,接着,仿佛一次呼吸,全部的金光骤然熄灭,再度亮起之时,变为了更加明亮、更加夺目的青绿光辉,随着呼吸吐出的,还有空气中一声钟鸣般震撼心神的龙吟。
嗡——
下一秒,如沈陵的封印解开时相同,一道无形的气浪,以柳颐期为原点,向外荡开,他的身体顷刻间化为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浪潮般的长吟从山谷中传来,那是青龙的灵力在成千上万株草木体内的回响,继而响起高高低低的吼叫,那是群山灵兽对归来帝王的应和。
鸟群腾空展翅,树木疯狂生长,从山下,向柳颐期的方向伸出枝桠。
云笙维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他已经失去了五感,没能看到属于青龙帝君的灵光亮起,也没有听见万物俯首相迎,他不断向更黑更深的虚无下沉,只待灵魂熄灭,彻底消散世间。
在他的意识之外,柳颐期伸手环住云笙脱力滑落的身体,极尽温柔地纳入自己怀中,然后在光芒中重新站起,看向张无端。
接着踏出一步。
随着脚落地,又一道强烈的震动波扩散开去。接着是另一只脚,另一道震动波。
他就这样步履不停地向前走,直到整个身体从金光中浮现,一张冷若寒冰的脸,眼睛闪着无机质的光芒。
在他的臂弯里,云笙头倚胸膛,一只搭在腹部,一只手松松垂落,随着走路轻微摇晃;双目阖拢,面容平静,就像陷入一场宁静的睡眠之中。
柳颐期在张无端面前十步的地方停下,强大的威压令张无端抬不起头来,但他还是死命梗着脖子,发出威慑的低吼。
柳颐期双手抱着云笙,静静伫立。
在他肩头,空气波动,金光流闪幻化出平天剑,指向张无端,蓄势待发。
“你要找的孟章就在此处,”柳颐期轻声道,“你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