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最初的时候,路雨自己也不敢想象,她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她原来也是拥有一颗会跳的红心的,在收到第一条喜欢她的评论时,在看见自己唱歌的视频点赞破百时,在无数个瞬间,路雨的心都曾雀跃地跳个没完。
原来,被看见是这种感觉?原来,被喜欢的时候心里会感觉暖暖的?
之后的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路雨偶尔想家时还是会唱鹦鹉婆婆教她的童谣,但是这些幼稚的曲调并不是粉丝喜欢的风格,于是路雨开始自己写歌。
维里伊作为她的头号粉丝,每次都最先听到这些歌曲,少女的创作里是满到溢出来的灵气,虽然还有些新人的生涩,但兽人觉得这也是灵气的一部分,所以他很认真地鼓励路雨:“你要坚持唱下去,你会被所有人都喜欢的。”
后来,哪怕有了点名气金钱,路雨变得更“上流社会”了一些,她的喜恶开始变得有力量,但在听维里伊帮她烧掉房子兴奋蹦跳的同时也会忍不住担忧:“不会影响到别人吧?”
“不会的,我看着火熄灭了才离开的。”兽人可以保证。
“那就好!”路雨先是捂着嘴偷笑,然后畅快地大笑,她通过笑声忘掉了曾经不愉快的全部记忆,“维里伊,谢谢你,待会我们去吃宵夜庆祝吧?等我再练一个小时。”
“还不休息吗?”维里伊有点诧异,“别人都回去了,你还不累吗?”
面对这个疑问,路雨的反应是打开终端,给兽人看她的粉丝数和后台不断涌入的表白信息,她刻意开大了音量反复欣赏那叮叮咚咚的提示:“我才不累,我有特效药,粉丝们的喜欢和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可惜这剂特效药并不稳定,流量有时候就是玄学,今天有明天无,随手发些不走心的文句点赞上万,认认真真写的歌却无人问津,每当这个时候,路雨的心就跳不太起来了。
世人总用一句“人都是会死的”,来劝诫盲目追逐所谓成功的人慢下来,看见自己、看见万物、看见生活原本的样子,劝说人们好好享受每一缕微风,每一束阳光。
可在偶尔的时候,路雨却会忍不住追问:可如果我不死呢?如果我必须这样平庸,必须永不得志一辈子呢?那岂不是比突然死了还叫人难过恐惧?
在这种恐惧中,她一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所以配不上大家的喜欢,一会又觉得自己明明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为什么没人看到她的作品和才华?她最极端的时候,甚至觉得是粉丝亏欠了她。
女孩一遍遍刷新后台,发神经一样质问光脑手环:“你怎么不动?坏了是不是?”
不过清醒过来之后,路雨也知道是她想偏了,她在怪罪自己,怪罪完上天后,居然还想着怪罪一个自己假想出来的粉丝画像,她幻想他们没有品味,设想他们分不清鱼目珍珠,可真正的粉丝到底是什么样的?隔着屏幕她也不知道。
为了避免陷入这种可怕的思想漩涡,路雨就更努力了,她更加拼命,颇有种为了取得更多人的认同而献祭自我的趋势,连以前看不上的人设营销她也开始主动接触。
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抱怨公司压榨主播,女孩们白天有上不完的课练不完舞,到了晚上,除去固定时间的团播以外,还有谁和谁关系更好,谁和谁今天闹了矛盾的剧本,需要她们开私人直播一一上演。
可路雨从不觉得累,她喜欢能和粉丝互动的时间,这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没人要,在直播间里,明明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她,哪怕她什么都不做。
甚至路雨在什么都不做的时候,粉丝反而会从各种可能分析她的心情好坏和成因,女孩喜欢这种关心,她也很会演戏,坚强但眼眶微红的模样总是能戳中所有人的心。
不过镜头一关,路雨就会瞬间切换情绪,笑着去敲隔壁直播间的门:“好兔兔,今天我可能演的过火了一些,要是我的粉丝去你那里闹事你就当做没看见,待会请你吃火锅赔罪好不好?”
兔小白在团里人气仅次路雨一点,所以两个人的剧本经常捆绑互演:“哪次你的粉丝不来我这闹个天翻地覆?真是怕了你们了,这种假争吵的剧本以后能不能少一点,看着都心累。”
“公司说只有这样才能刺激粉丝活力嘛,”路雨趴在门边笑,收获到大量点赞和支持让她心情极好,“沉默的喜欢做不了数据,也爆不出金币,不拿剧本刺激他们,粉丝转头连你是谁都忘了。”
“那我要吃变态辣,你得陪我不许点鸳鸯锅。”兔小白哼了一声,算是认可路雨的话,“而且下次你要演坏人。”
靠着各种努力,女孩们终于大火,路雨作为最火的那个幸运儿开始频繁出入各种名利场,在古堡豪宅、香槟钻石的攻势下,少女的心也被捧得越来越高。
她当然也会去看后台的粉丝数量,毕竟那是她能高高在上的基石,但太多的喜欢太多的评论她已经看不过来了,索性就让它们永远保持在了99+。
再后来,享受够礼物的女孩们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命运的账单,公爵要团里一个人去接受他的赐福。
被选中的兔小白听闻消息后一直在哭,路雨意识到其中险恶后也有点慌了:“不然我们逃跑吧?”
可女孩们的吃住都由公司负责,经纪人助理更是全天跟随,她们刚流露出半分不对就被发现了,两人被抓后被分开关在了两处。在公爵古堡的监牢里,兽人先是用长久的黑暗和紧缺的水食消磨掉了女孩们的锐气精力,接着又是长时间的盘问让她们心神俱疲。
整个过程中,路雨都没怎么见过光明,直到平时面向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主管开始对她发难,外界的光线才有机会照到角落蜷缩的女孩,只是这个时候,她已经在下意识地躲避了。